呼唤与回应

张起灵的脚步不算快，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吴邪追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小哥！你等等！你把话说清楚！”

前面那个黑色的身影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只是留给吴邪一个冷硬的背影，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淡漠：“你回去。”

“回去？我回哪儿去？”吴邪气笑了，绕到他面前，挡住去路，“你让我回去，总得给我个理由吧？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又是不告而别？你知不知道我和胖子……”

“我也在寻找答案。”张起灵打断了他，目光终于落在了吴邪脸上，但那眼神依旧如同深潭，看不出丝毫波澜，“跟着我，你得不到答案，只会更危险。”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吴邪心头燃着的火苗上。

就在这时，旁边帐篷的帘子被掀开，阿宁走了出来，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对峙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这是吵架了？大晚上的，火气别这么大嘛。”

吴邪正憋着火，闻言立刻瞪向她：“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

阿宁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强势：“吴邪，搞清楚，这整个营地都是我的人，我的地方。你们站在我的地盘上说话，怎么能算偷听？”她目光扫过张起灵，又落回吴邪身上，“有什么问题，等找到地方再说。现在，别耽误正事。”

这时，黑瞎子也溜溜达达地凑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怎么看怎么有点欠揍的笑容，接口道：“就是就是，正事要紧。兰措……听着就是个好地方，农家院、土坯房，这种地方我最熟了，最适合我这种接地气的人才去打探消息了。宁队长，这活儿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的！”

听到黑瞎子主动请缨，而且说得似乎颇有道理，张起灵便不再理会面前还想说什么的吴邪，径直朝着自己那顶孤零零搭在营地边缘的帐篷走去。

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处的张敛尘，见状也迈开了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面那个挺拔却孤寂的背影上。这一路从格尔木过来，张起灵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对他的态度也谈不上热络，但张敛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不再是那种对待陌生人的、纯粹的疏离和戒备。偶尔，在他靠近时，张起灵的身体不会瞬间紧绷；在他递水或食物时，张起灵会看他一眼，再接过，而不是完全的漠视；甚至有那么一两次，张敛尘感觉到张起灵的视线在他那头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灰白色头发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微小的迹象，像黑暗中零星的火花，不足以照亮全部，却足以让张敛尘心中那个沉寂已久的猜想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张起灵一定想起了一些什么！哪怕只是碎片，哪怕只是模糊的感觉，但那些属于“张小官”和“张敛尘”的共同印记，并没有被“天授”彻底抹去。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去问清楚。不是为了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来慰藉自己这几十年的苦苦追寻，而是为了确认那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纤细却坚韧的线，是否真的还存在。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把他弄丢了。

沙漠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动着张敛尘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着张起灵帐篷那单薄的帘子。张敛尘在帐篷外停顿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掀开了帘布。

帐篷里只点着一盏露营灯，光线昏黄，将张起灵的身影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他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整理什么，听到动静，动作停了下来。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张敛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酸楚的期待。

终于，那个背对着他的人，缓缓地转过了身。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张敛尘身上，依旧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但在那昏黄的光线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深处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看着张敛尘，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坚毅的面容，看着他眼底那深藏的、几乎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的疲惫与执着，最后，视线再次落在了他那头刺目的灰白头发上。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张起灵那片空茫的脑海。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情绪，一种深切的、仿佛源自灵魂本能的……心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一路上，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会去寻找这个叫张敛尘的人。看到他沉默地坐在车里望着窗外，看到他与黑瞎子低声交谈时偶尔蹙起的眉头，看到他面对阿宁时不卑不亢的姿态，以及……最让他无法忽视的，是那头与那张年轻面容极不相称的灰白头发。

那头发像某种无声的控诉，又像某种沉重的烙印，让他感到烦躁，感到困惑，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闷痛。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偶尔会像流星般划过他的意识——凛冽寒风中的院落，树下分享的糖果，训练场上挡在身前的背影，冲天火光中撕心裂肺的呼喊……他努力想去抓住，去想清楚，那些画面却总在触及的瞬间消散无踪，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揪心感。

此刻，看着张敛尘就站在自己面前，用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望着自己，张起灵遵循着内心深处那股最原始、最直接的冲动，张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却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帐篷里：

“敛尘。”

仅仅两个字。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

然而，就是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在张敛尘沉寂了太久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瞳孔微微收缩，定定地看着张起灵。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冲撞着他的眼眶，几乎要夺眶而出。

跨越了漫长的时光，经历了无数次希望与失望的轮回，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与无尽的寻找，在孤独和等待中熬白了头发……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坚守、所有的彷徨与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声呼唤中，找到了归宿，得到了回应。

值了。

在这一刻，张敛尘觉得，过去几十年所承受的一切，似乎都值得了。

至少，张起灵没有完全忘记他。至少，在那个被“天授”层层封锁的灵魂深处，依旧留存着关于“张敛尘”的印记。

他不知道张起灵想起了多少，甚至不确定张起灵此刻叫他名字时，带着的是怎样的情感。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在。他还能这样站在他面前，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

张起灵看着张敛尘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以及那光彩之下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剧烈情绪波动，他自己也感到一丝茫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叫出这个名字，也不明白为什么叫出这个名字后，心里那片空茫的冰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他只是凭着本能，觉得应该这么做。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着。帐篷外，是广袤而危险的沙漠，是未知的前路，是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但在此刻，在这个狭小简陋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而又充满希望的氛围。过往的尘埃与未来的迷雾，仿佛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