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情形容不得丝毫喘息与叙旧。那被张敛尘一脚踹飞出去的禁婆（霍玲），在地上仅仅抽搐、嘶吼了片刻，便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扭曲诡异的姿态，再次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它那双只剩下浑浊白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离它最近的吴邪，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粘稠的唾液顺着嘴角滴落。
几乎是在禁婆动起来的同时，张起灵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并非攻击，而是如同鬼魅般掠至禁婆身侧，目标明确——不远处另一间房门半掩着的、看似更加坚固的房间。张敛尘与他仿佛心有灵犀，几乎在同一瞬间也做出了反应，他不再试图与禁婆硬碰硬，而是利用灵活的身法和精准的踢击，巧妙地逼迫、引导着禁婆，与张起灵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夹击与驱赶之势。
吴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两个同样拥有发丘指、身手都强悍得非人的男人，明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甚至连眼神对视都几乎没有，却配合得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般默契无间。张敛尘的攻势凌厉而精准，每每在禁婆想要转向或突袭时，都能恰到好处地封住它的去路；而张起灵则如同最冷静的猎手，总能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用最小的动作，造成最有效的干扰和引导。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疯狂嘶吼的禁婆便被两人合力，一步步逼退、驱赶进了那个目标房间内。
“砰！”
张起灵猛地将厚重的铁门关上。门内立刻传来了禁婆疯狂撞击门板的闷响，以及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张起灵眉头微蹙，显然对这扇门能否完全困住里面的东西并不完全放心。他的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门锁和门框，随即猛地转头，视线落在了还处于震惊状态、皮带松垮垮挂在裤腰上的吴邪身上。
吴邪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腰间一松，下一秒，自己的皮带就已经到了张起灵手中。张起灵动作快如闪电，用那根皮带在门把手和旁边一个坚固的管道上飞快地缠绕、打结，系了一个吴邪看都看不懂、但感觉异常牢固的死结。
门内的撞击声和抓挠声依旧持续，但那扇门却纹丝不动了。
做完这一切，地下大厅里终于迎来了短暂的、真正的喘息之机。只有门后不断传来的、证明危险并未远离的声响，提醒着他们此刻的处境。
吴邪提着松垮的裤子，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脑子一片混乱，有无数问题想要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而此刻，张起灵却并未看向吴邪，也未在意门后的动静。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直直地、毫无避讳地落在了刚刚与他并肩作战的张敛尘身上。
从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开始，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就在他空茫的心底滋生。不是敌意，也不是单纯的警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某个被浓雾笼罩的记忆深处，存在着一个与眼前之人高度重合的影子。尤其是刚才那短暂却无比默契的配合，那种不需要言语、近乎本能的协同，绝非陌生人之间能够拥有。
他的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张敛尘的轮廓——冷峻的眉眼，紧抿的薄唇，挺拔的身姿……最后，定格在了那头过于醒目、与这张年轻面容极不相称的灰白色短发上。
就在视线触及那灰白发丝的瞬间，张起灵的心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狠狠刺了一下！一阵尖锐却短暂的刺痛感掠过，伴随着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与……悲伤？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猛烈，却又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任何头绪。
他的记忆库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白茫茫一片，找不到任何与这张脸、这头灰发相关的痕迹。
这种强烈的、矛盾的感觉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无法理解的情绪波动。
于是，他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与张敛尘的距离，那双淡漠如古井的眼眸紧紧锁住对方，用他那特有的、毫无情绪起伏的冰冷嗓音，清晰地问道：
“你是谁？”
三个字，如同三块投入寂静湖面的寒冰，打破了地下空间短暂的平静。
吴邪提着裤子的手僵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看张起灵，又看看张敛尘。他没想到小哥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而且语气如此……陌生。
张敛尘站在原地，迎接着张起灵审视的目光。在对方看向他头发、并且明显因那一丝刺痛而瞳孔微缩的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迷茫与探究。
果然……又不记得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句冰冷的“你是谁”，亲眼看到那双曾经只对他流露出过短暂温存与依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陌生与警惕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还是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格尔木的深渊里爬出来，才勉强修复好这具破败的身体，一路追寻至此。可等待他的，依旧是遗忘。
他沉默着，与张起灵对视。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无奈，有早已习惯的疲惫，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门后禁婆不知疲倦的撞击声，如同怪异的背景音，敲打着此刻无比微妙的三人对峙。
吴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气氛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他隐隐感觉到，在阿尘和小哥之间，存在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故事。而小哥那句“你是谁”，似乎正在试图撬开这个故事沉重外壳的第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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