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府的白色挽联尚未撤下,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悲伤与药香混合的苦涩气息。曾经丝竹声声的戏楼彻底沉寂下来,如同它的主人一般,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灰暗之中。
二月红将自己封闭在灵堂里,不饮不食,不言不语,只是终日守着那方冰冷的牌位,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下去,仿佛魂魄真的随着挚爱一同逝去了。往日里那个风华绝代、眼角眉梢俱是风情的名角,如今只剩下一具被巨大悲恸掏空了心神的躯壳。
张启山去看过他几次,带着那盒最终未能送出的鹿活草,心中压着那块名为“承诺”的巨石,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二月红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几次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此刻说出真相,无异于将二月红最后一点支撑都彻底击碎。他只能依照对丫头的承诺,扮演着那个冷血无情、手握救命药却见死不救的“恶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极致的悲伤与沉寂之后,二月红并没有走向自我毁灭的终局。
某一日,灵堂紧闭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二月红走了出来,一身素缟,面容依旧憔悴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眼眸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点东西——那不是往日的神采,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执念,一种被巨大痛苦淬炼过的、带着恨意与责任的复杂光芒。
他找到了守在外院的张启山。
张启山看着他,心中微凛,等待着一场预料之中的、积压了所有悲愤的质问与斥骂。
然而,二月红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那座墓,什么时候动身?”
张启山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月红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看一个虚无的、必须去完成的目标:“她走了,我总得……找点事做。你不是一直想要里面的东西吗?我帮你。”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抽离了灵魂般的麻木和决绝。仿佛探墓不再是为了帮助张启山,而是变成了他为自己选择的、继续活下去的某种仪式或惩罚。或许,他也想看看,那座被张启山如此看重、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冷眼旁观他妻子的死亡)也要得到的墓里,究竟藏着什么。
张启山瞬间明白了。丫头用生命下的这盘棋,终究是起了作用。恨意与未解之谜,成了拴住二月红、不让他随之而去的缰绳。
他心中百味杂陈,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更有深沉的悲凉与负罪感。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好。三日后,子时。”
另一边,尹新月住在张府,虽衣食无忧,被照顾得周到,心中却始终记挂着那个音讯全无的张敛尘。她几经周折,总算从一些旁门左道的消息里,大致打听到了张敛尘在长沙城的一处落脚点——并非之前那个小院,而是另一处更隐蔽的所在。
她寻了个机会,瞒着张启山,偷偷找了过去。
那地方偏僻冷清,敲了许久的门,才有一个面色冷淡的伙计模样的人来应门,听闻她找张敛尘,只硬邦邦地回了句“尘爷不在”,便要关门。
尹新月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她仗着身份,软磨硬泡,又或许是她运气好,那次去时,张敛尘恰好在。
再见张敛尘,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穿着简单的长衫,坐在院中树下擦拭着一柄短刀。见到她突然出现,他似乎有些意外,却也谈不上多么热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
尹新月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想问他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到了长沙也不来找她,知不知道她差点被嫁给那个真彭三鞭,又经历了多少惊吓。
可看着张敛尘那副平静无波、仿佛隔绝了所有外界纷扰的样子,那些委屈和抱怨忽然就堵在了喉咙口,一句也问不出来了。他只是简单地解释了几句当时在忙要事,无暇他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试图像以前在北平小院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些趣事,分享她在长沙的见闻,甚至隐晦地提了提张启山府上的事情。
张敛尘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态度温和,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的眼神时常会飘向远处,仿佛心思早已飞到了某个她触及不到的地方。那种专注而沉重的牵挂,尹新月看得分明。
几次下来,尹新月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张敛尘还是那个张敛尘,但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毫无负担地沉浸在自己单方面的倾慕和依赖里。她清晰地感知到,他心底藏着一个人,一件事,那分量重得足以占据他全部心神,再也分不出多余的地方给她。她的那些少女心事,在他那深沉的追寻面前,显得如此轻飘甚至……不合时宜。
而另一边,在张启山的府邸里,虽然那人总是板着脸,说话也不中听,嫌她麻烦,管束她,有时还透着一股军阀特有的霸道和专横。
但他会在她被噩梦惊醒时,默不作声地让丫鬟给她换一杯安神茶;会在她无聊时,看似不耐烦却默许她在一旁看他处理军务(虽然她大多看不懂);会在她偷偷溜出府遇到小麻烦时,及时派人“恰好”出现解决;甚至在她故意惹他生气时,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和……纵容。
这种相处,带着烟火气,带着磕绊,甚至带着点鸡飞狗跳,却莫名地让她觉得真实和……安心。
于是,尹新月去找张敛尘的次数渐渐少了。她依然会去,像看望一位阔别已久、却终究走上了不同道路的旧友,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然后在他再次陷入沉默和走神时,适时地告辞离开。
大部分时间,她更愿意待在张府。哪怕只是看着张启山和手下商议那凶险的探墓计划,感受着那份紧张而凝重的气氛,也比面对张敛尘那礼貌却疏离的沉默要好。
她的心,在不自知间,已经偏向了那个救她于危难、会对她皱眉、却也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保护的冷硬军人。
虽然张启山对她,依旧是那副嫌弃又无奈的态度,却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也越来越纵容她。
尹新月自己也说不清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她心里还装着那个救过她、让她念念不忘的张敛尘,但那个影子似乎在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更加棱角分明、更具侵略性、也更真实地存在于她日常生活中的男人。
她站在张府花园的荷花池边,看着水中自己有些迷茫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
死张敛尘,臭张敛尘……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而此刻,她念叨的人,正站在那处冷清小院的窗前,看着远处张府的方向,手中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青铜令牌,眼神沉寂如古井。
猎网已经撒下,只待时机成熟。
而情感的漩涡,却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改变了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