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抵达长沙站时,天色刚蒙蒙亮,潮湿的晨雾笼罩着这座喧嚣初醒的城池。一夜的惊魂与奔波,让尹新月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却比来时更加明亮,里面掺杂着复杂的情绪,时不时地瞟向身边那个身姿笔挺、军装略显褶皱却依旧难掩威严的男人。
张启山安排张日山去处理后续事宜,包括那个被收拾得奄奄一息的真彭三鞭,自己则带着尹新月和齐铁嘴下了车。站台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尹小姐,”张启山停下脚步,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调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想将昨夜那短暂的、超出计划外的牵扯就此斩断,“长沙已到,此地鱼龙混杂,不比北平。我会安排人送你去最好的旅馆,确保你的安全,待你事情办完,再派人护送你回北平。”
他想着,这位大小姐一时冲动跟来,经历了昨晚那场惊吓,此刻总该清醒些,乖乖接受安排了吧。
谁知,尹新月却摇了摇头,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宽大的军外套,仰起脸看着他。晨雾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让她看起来有几分脆弱,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不去旅馆。”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一个人住外面,害怕。”
这话半真半假。经过彭三鞭那事,她确实心有余悸,但更主要的是,她不想就这么被推开。而且,住进张启山的府邸,无疑能更方便地……打听到张敛尘的消息。那个死没良心的,到了长沙竟然也不主动来找她!
张启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加重了几分:“尹小姐,这不合规矩。我的府邸……”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尹新月打断他,忽然理直气壮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大小姐的刁蛮,“在火车上,那么多人可都看见了,是你,‘彭三鞭’,我的‘未婚夫’,把我从坏人手里救下来的!现在我人生地不熟,害怕一个人住,投靠自己的‘未婚夫’,有什么问题?难道你想不负责任吗?”
她故意把“未婚夫”和“负责任”几个字咬得重重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张启山,带着一丝赌气和试探。
张启山一噎,被这番强词夺理堵得一时说不出话。他确实顶了“彭三鞭”未婚夫的名头,昨晚也确实救了她,周围不少人都看见了。若此刻强硬拒绝,反倒显得他心虚理亏,更可能惹恼这位大小姐,横生枝节。他此刻最迫切的,是尽快处理鹿活草和二月红的事情,实在没精力再应付尹新月的胡搅蛮缠。
他盯着尹新月看了几秒,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副“我赖定你了”的倔强表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最终败下阵来。
“罢了。”他有些头疼地摆摆手,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无奈,“你想住便住吧。不过我事先说明,府内简陋,军务繁忙,恐有怠慢。而且,”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不要给我惹麻烦。”
“知道啦!”尹新月立刻笑逐颜开,仿佛刚才那个委屈害怕的人不是她,“我保证乖乖的,绝不给你惹事!”
于是,尹新月便这般顺理成章地、甚至可说是“名正言顺”地住进了张启山的府邸。
张府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冰冷严肃的军营做派,而是一处融合了中式园林与西式便利的宽敞宅院,既有军人的简洁利落,又不失生活气息。管家和下人对她的到来虽然惊讶,但训练有素,恭敬有礼。
尹新月被安排在一处安静雅致的客院。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试图打听张敛尘的消息。她旁敲侧击地问伺候的丫鬟,问管家,甚至试图从看起来最好说话的齐铁嘴那里套话。
然而,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茫然不知,要么是讳莫如深。张敛尘就像一滴水融入了长沙城,踪迹全无。这让尹新月气闷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咬牙,决定慢慢查探。
而另一方面,住在张府,她不可避免地与张启山有了更多的接触。
她看到他处理军务时的雷厉风行和不容置疑;也看到他私下与二月红交谈时,提及病重的丫头,眉宇间流露出的那份难得的、属于朋友的关切与急迫;甚至有一次,她无意间看到他在庭院里练拳,动作刚猛凌厉,汗湿的军衬贴在背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与她认知中那些或附庸风雅、或夸夸其谈的北平公子哥截然不同。张启山像一把出鞘的军刀,冷硬、锋利,带着硝烟和血火的气息,有些粗粝,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的吸引力。
尤其是想到火车上他如同天神般出现,将她从噩梦中解救出来的那一刻,他冰冷的眼神和生硬却可靠的保护……尹新月的心跳就不自觉地漏跳几拍,脸颊微微发烫。
那种感觉,和她想起张敛尘时那种带着委屈、埋怨又忍不住牵挂的复杂心情,似乎……不太一样。
她对张敛尘,更像是一种对神秘强者的好奇、依赖和少女朦胧的倾慕,夹杂着因为他若即若离而产生的堵气和不甘。
而对张启山……则是一种更直接的、被强大力量冲击和保护的悸动,一种因为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外表的细微关注而产生的莫名欢喜。
这种陌生的、让她有些心慌意乱的感觉,让尹新月坐在张府花园的秋千上,看着远处书房亮起的灯光,不自觉地发起了呆。
死张敛尘,臭张敛尘……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而此刻,她念叨着的张敛尘,正站在张府外围一处隐蔽的巷口阴影里,听着手下汇报尹新月住进张府的消息。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张府高耸的院墙,眼神深邃难辨。
“知道了。”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监视张启山的动向,尤其是他准备再次下墓的迹象。”
至于尹新月……她暂时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他的身影悄然融入晨雾,如同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