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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南风起故人何在

溯烬昭坐在冰冷的竹榻边,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骨灰盒,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盒面浅浅的云纹——那是付望舒生前亲手刻的,说要等三界太平,就用它来装他们合收的第一捧江南春茶。

如今茶香未闻,只剩这一方木盒,沉得像压了半世风雪。

已是第十五天了。

他不换衣,不剃须,任由鬓发凌乱如草,只在每日清晨用温水沾湿帕子,小心翼翼擦拭盒面,仿佛还在为那人拭去朝露沾湿的衣襟。白日里,他就抱着盒子坐在窗边,絮絮叨叨说些旧事:说妖界巷口的糖画张出新了样式,说去年种下的玉兰今年开了满枝,说人界的说书先生,讲他的温柔儒雅。

妖界入夜后寒意浸骨,他便把盒子揣进怀里,用体温焐着,像从前无数个冬夜,将怕冷的付望舒裹在厚实的披风里一般。偶尔惊醒,指尖触到的不是温热的肌肤,而是木盒冰凉的棱角,心口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蜷缩起身子,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怕惊扰了盒中安睡的人。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又开,阶前的青苔漫过了石缝,付望舒怀里的盒子始终温热,仿佛那里面锁着的,仍是那个会笑着朝他伸手的少年,从未走远。

夜咎和予惊还是一个在暗一个在明,静静地看着。只不过夜咎看的是付望舒的那捧骨灰,予惊看的是颓废不堪的妖尊。

血月爬上来了。

墨蓝的天幕像被泼翻了砚台,唯有那轮红月悬在正中,血色光晕漫过窗棂,将溯烬昭怀里的紫檀木盒染得一片殷红。他僵坐在榻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扣着盒上的云纹——那纹路被摩挲了半月,已光滑得像付望舒曾抚过他眉骨的指腹。

风卷着纸钱灰从门缝钻进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他忽然想起付望舒总笑他怕黑,调侃他一届妖尊竟也怕黑,,却还是自己开始着手做盏琉璃灯,想着能夜夜替他照亮书案。可如今灯盏未成,倒先等来这血月,红得像那年他在城楼上替谢临包扎时,浸透了布条的血。

付望舒不知道溯烬怕黑是因为他曾经在渡劫的时候,晚间进了一片林子,出来就遍体鳞伤。其他神王没管,只有溯烬昭花了半个月把他的身子调养过来。之后才怕的黑。

怀中的盒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俯下身,额头抵着盒面,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容安,你看这月亮……红得真难看。”

血月的光漫过他凌乱的发,映出眼角未干的湿痕,却照不暖那方木盒,也照不回那个总爱笑着刮一下他鼻尖的人了。

“东西呢?”

“已经放在招魂台了。”

予惊叹了口气,默默看着执拗的尊上。

血月的光晕如凝血般淌满室中,溯烬昭将骨灰盒置于案上,指尖颤抖着推开盒盖。骨灰细腻如尘,在猩红月光下泛着冷白微光,他深吸一口气,腕间银刀划过,鲜血滴落在骨灰中,晕开一朵朵妖异的红。

他以指为笔,蘸着血与灰,在地面画出繁复诡谲的共生咒文。古老的符文蜿蜒流转,似有生命般攀附游走,每一笔都浸透着他的血与泪,直到最后一笔落成,整个咒文骤然亮起,血色光芒将他笼罩其中。

“容安,等我。”他低声呢喃,眼中是决绝的疯狂与偏执。随即,他猛地抬手掐诀,低声喝到:“魂断!”硬生生将自己的灵魂从中撕裂出一半。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衣衫,但他死死地咬住下唇,任鲜血从嘴角溢出。他随即将那半片莹白的灵魂碎片按向咒文核心。

碎片融入的刹那,咒文剧烈波动,他急忙取出早已备好的引魂针——那是用付望舒生前最爱的玄铁铃融炼而成,细如发丝,却泛着温润的光。他颤抖着捏起针,以自身精血为线,小心翼翼地捕捉着空气中那些属于付望舒的、破碎游离的魂念,一针一线,细细缝合。他眉眼间却全是笑意。

予惊不由得颤了颤。他第一次见溯烬昭这么疯。

引魂过程漫长而痛苦,每一次引魂都像在剜他的心,可溯烬昭不敢停。直到最后一缕魂念被缝合完整,他将其轻轻推入核心,与自己那半片灵魂紧紧缠绕。

刹那间,咒文光芒大盛,化作一只巨大的血色茧房,将核心包裹其中,茧上浮现出无数流转的法咒纹路,仿佛心跳般起伏。溯烬昭瘫坐在地,望着那只茧,眼中是耗尽心力的疲惫,却又藏着一丝希冀。

不知过了多久,茧房表面裂开一道缝隙,随即寸寸碎裂,光芒散去,一个身影静静地躺在地上。那面容依稀是付望舒的模样,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眼神清澈,带着初生般的懵懂。

溯烬昭挣扎着爬过去,颤抖着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刚一触到,他便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而对方也微微蹙眉,仿佛感受到了他掌心的颤抖与冰凉。

“疼吗?”溯烬昭轻声问,声音嘶哑。

对方茫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坐了起来,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传来一阵与溯烬昭相同的、尖锐的悸动。

他们共享着生命,也共担着痛觉。新的灵魂在共生中苏醒,而溯烬昭知道,他终究是把那个人,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自己身边。

永久的,不可磨灭的。

真好。

他想。

下来,就该找神界那帮蠢货算账了吧。

溯烬昭轻轻抱起付望舒,往寂月宫走。他轻轻地把怀中人放在床榻上。随即去处理了招魂台茧房的碎片

血月隐去,天渐泛白时,溯烬昭才拖着虚浮的脚步挪到床边。新诞的人静静躺着,呼吸轻浅,眉眼间那点熟悉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却又被一层陌生的懵懂覆盖,像幅被雨水洇过的旧画。

溯烬昭就坐在床沿,一动未动。

他不敢碰,怕惊扰了这易碎的新生,只定定望着。看对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看发丝贴着颈侧微微起伏,连呼吸时胸口那点极轻的起伏,都被他攥在眼底,反复摩挲。

夜里起了风,穿堂而过时带了些凉意。他起身去关窗,指尖刚触到窗棂,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像初生雏鸟的啾鸣。他猛地回头,见那人蹙了蹙眉,似是被风扰了。

溯烬昭放轻脚步走回去,解下自己身上还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盖在对方身上。指尖无意间擦过对方手腕,一阵细微的麻痒顺着皮肤爬上来,他顿了顿——那是对方被凉意浸到的触感,此刻正清晰地落在他心上。

这便是共生了。

溯烬昭重新坐回床沿,借着渐亮的天光,数对方呼吸的频率,看晨光漫过付望舒的指尖,一寸寸爬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窗外的晨鸟开始啼鸣,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嚣,他却像被无形的线缚在这方寸之地,连眨眼都怕错过什么。

直到第一缕阳光越过窗棂,落在那人眉心,对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溯烬昭喉头一紧,忽然分不清胸腔里翻涌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是面对这陌生灵魂的涩然。而对方望着他,眼神干净得像未被惊扰的湖,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那里,正传来与溯烬昭相同的、一夜未眠的酸胀。

溯烬昭望着他懵懂的模样,缓缓抬手,覆上对方的手背。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属于彼此的温度,和同频共振的心跳。

守了一夜,天光破晓时,他终于确定,这一次,身边的人不会再消失了。

只听见一声:“阿昭。”他便又晃了神。

那人望着他,眼神里的懵懂像被晨露洗过,却忽然轻轻动了动唇,气息带着初醒的微哑,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阿昭……”

尾音未落,溯烬昭浑身猛地一震,像被惊雷劈中。他僵在原地,指尖还覆在对方手背上,那点温热的触感陡然变得滚烫,顺着血脉一路烧到心口,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眶在瞬间红透,积压了半月的隐忍、撕裂灵魂的剧痛、守夜时的惶恐,此刻全化作滚烫的泪落在对方肩头,洇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共生的痛觉之外,连这失而复得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欢喜,也是共通的。

谁都没有看见在暗处夜咎不甘和落寞的眼神。

谁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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