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秋意是浸在骨子里的,清晨拉开门,总能看见院角的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响。我蹲在灶台前烧火,看火苗舔着锅底,把铁锅熏得发黑,心里却跟揣了个暖炉似的——张起灵昨晚睡得沉,现在估计还蜷在被窝里,那点刚显怀的小肚子贴着我的腰,呼吸温温的,像只贪睡的猫。
“天真,发什么呆呢?粥都快熬糊了!”胖子从菜窖里拎出半袋土豆,嗓门大得能惊飞檐下的麻雀,“我说你也别太紧张,小哥那身板,怀个娃跟揣块石头似的,哪那么娇气?”
我没抬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懂个屁,医生说了前三个月最关键。”
这话不假。自从知道张起灵肚子里有了个小的,我那根神经就没松过。他这人向来不爱吭声,疼了累了都憋着,上次上山采药崴了脚,硬是瞒着我扛了两天,直到脚踝肿得像馒头才被我发现。现在揣着孩子,我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
早饭摆上桌时,张起灵才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他穿了件我给买的宽松棉衫,领口有点垮,露出半截锁骨,平日里清瘦的腰腹确实鼓了点,不明显,却足够让我心跳漏半拍。
“醒了?”我赶紧给他拉椅子,顺手递过温好的牛奶,“今天想吃点什么?我去镇上买。”
他接过牛奶,指尖碰了碰杯壁,抬眼看我时,睫毛颤了颤。这几个月来,他眼里的冷意淡了不少,偶尔会露出点茫然的温顺,像只被驯养熟了的雪豹,收起了利爪,只余一身柔软的皮毛。
“都好。”他低声说,喝了口牛奶,喉结动了动。
我盯着他喝完半杯,又夹了个茶叶蛋剥好递过去,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心里那点踏实劲儿才慢慢冒出来。胖子在旁边啧了两声,说我像个老妈子,我没理他——当老妈子怎么了?能守着这两个人,守着这烟火气,比什么都强。
吃过饭,我去后院劈柴,让张起灵在廊下晒太阳。他不爱说话,就那么坐着,手里捏着片梧桐叶,转来转去地看,阳光落在他侧脸,把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次都能撞上他的目光,他也不躲,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我心里发毛,笑着骂他“看什么看”,他才低下头,嘴角似乎勾了勾。
中午胖子说要去镇上打酒,我让他顺便带点新鲜的鱼虾回来,给张起灵补补。张起灵那时正靠在沙发上打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我给他盖了条薄毯,轻手轻脚地跟胖子一起出门,临走前还特意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两点十五分。
镇上人不多,我和胖子慢悠悠地晃着,买了酒,挑了两条鲜活的鲈鱼,又在水果摊前驻足了半天,选了些酸甜的橘子——医生说孕妇多吃点酸的好。等我们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时,太阳已经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
“估计小哥醒了,正等着呢。”胖子哼着小曲,脚步轻快。
我心里也惦记着,加快了步子。可越靠近院子,心里越有点发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像有根线在隐隐地扯着。
推开院门的瞬间,那点不安猛地炸开了。
廊下空荡荡的,薄毯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院子里的梧桐叶还在落,却没了那个捏着叶子发呆的人。
“小哥?”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没人应。
我快步冲进屋里,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个角落都看了,连他常去的后山小径都跑了一趟,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人呢?”胖子的酒意也醒了,脸色发白,“刚出门时不还在睡觉吗?”
我没说话,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喘不过气。他不会走的,我们说好要在雨村养老的,他答应过我的。可桌上的茶杯还温着,沙发缝里卡着一根他的头发,处处都是他存在过的痕迹,人却不见了。
“别急,天真,可能是去邻居家串门了?”胖子试图安抚我,可他的声音也在发颤。
我摇了摇头。张起灵性子冷,除了我们俩,几乎不跟外人说话,怎么可能去串门?
我回到屋里,手指冰凉,开始疯狂地回想。早上他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对了,他今早上好像多看了两眼墙上那张旧地图,就是我们之前整理东西时翻出来的,标记着几个没去过的小斗。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眼神里似乎藏着点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脑子里,让我浑身发冷。
他不会是……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拉开他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那里放着他的黑金古刀,还有一套备用的装备。
抽屉是空的。
“操!”我一拳砸在衣柜上,指骨生疼,“张起灵这个混蛋!”
胖子在后面追进来,看到空抽屉,也傻了眼:“他……他这是要干嘛?带着娃下斗?疯了不成?”
我没工夫跟胖子骂街,脑子里飞速运转。他走了多久?我们出门三个多小时,以他的脚程,能走很远了。他会去哪个斗?那张地图上标记的几个地方,最有可能的是哪个?
我冲到客厅,把那张泛黄的地图摊在桌上,手指划过那些模糊的标记。其中一个在邻省的深山里,据说藏着一批明代的官窑瓷器,不算危险,但路途不近。他以前提过一次,说那里的机关设计很巧妙。
“他去了青峰山。”我肯定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胖子,备车!”
“现在?天都快黑了!”胖子急道,“那山路不好走,而且……”
“别废话!”我打断他,眼睛红得吓人,“他怀着孕,一个人在山里,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胖子被我吼得一哆嗦,没再反驳,转身就去发动那辆破旧的皮卡车。我冲进卧室,抓起我的装备包,把匕首、照明弹、急救箱一股脑地塞进去,又想了想,把桌上的橘子也揣了两个——他说不定会饿。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车灯劈开浓重的夜色,照见两旁黑压压的树影,像张牙舞爪的鬼魅。我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嫌我照顾得不好?还是觉得闷了?不对,他不是那种会闹脾气的人。那是为什么?就为了去看一眼那些破机关?
越想越气,心脏却疼得厉害。他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个小的,怎么能这么乱来?要是碰着磕着了怎么办?山里有野兽,斗里有机关,他就算身手再好,怀着孕也不方便啊!
“天真,你别急,小哥本事大着呢,肯定没事。”胖子在旁边劝着,可他自己的声音也透着焦虑。
我没说话,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皮卡车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在山路上狂奔。
不知道开了多久,直到车灯照见前方一处坍塌的山神庙,我才猛地踩下刹车。这里是地图上标记的入口附近。
我跳下车,借着车灯的光四处打量,很快就在庙后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串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是刚踩出来的,方向直指庙后的一个山洞。
“在这儿!”我低喝一声,抓起装备包就往山洞里冲。
胖子紧随其后,手里举着矿灯,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山洞里很潮湿,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刚走过。
“张起灵!你给我出来!”我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带着回音,显得格外空旷。
没人应。
我咬着牙,加快脚步往里走。矿灯的光柱扫过洞壁,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前人留下的记号。走了大约百十米,前面出现了一道石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门后的景象让我瞬间松了口气,又瞬间怒火中烧。
张起灵正坐在一堆干草上,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一盏矿灯,低头看着什么。他的黑金古刀靠在旁边的石壁上,装备包扔在地上,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绳索和撬棍。最让我心疼的是,他的裤脚沾着泥,膝盖处磨破了一块,像是摔过跤。
“张起灵!”我喊他,声音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他猛地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个被抓包的孩子。矿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能看到他额头的汗珠和嘴角的一点淤青,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你……你们怎么来了?”他站起身,动作有点急,手下意识地护了下肚子,眉头蹙了蹙,像是牵扯到了伤口。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入手冰凉,还带着点湿意。“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孩子生在这破洞里?”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被我吼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看着格外心虚。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攥着他的手腕,力道有点大,他却没挣扎,只是任由我抓着,“你怀着孕,跑这么远来这种地方,你想干什么?!”
“我……”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无措,还有点委屈,“我想……”
“你想什么?”我追问,心里的火气因为他这副样子消了点,却还是堵得慌。
他抿了抿唇,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想……赚点奶粉钱。”
我愣住了,胖子也在后面“啊”了一声,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赚奶粉钱?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膝盖上的伤,看着他敞开的装备包里那些简陋的工具,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说不出的心疼。
这傻子。
我松开他的手腕,抬手揉了揉眉心,忍不住笑了出来,是那种又气又宠的笑。“张起灵啊张起灵,”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入手微凉,“你是不是傻?”
他被我捏得愣了一下,眼神更茫然了。
“你觉得,”我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放软了,带着点无奈的宠溺,“就凭你老公我,吴小佛爷这名号,还养不起你和孩子?”
“吴家这点家底,就算养十个八个你这样的,也绰绰有余。”我指了指他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别再干这种傻事了,听见没?”
他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泛起水光,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感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鼻音。
“过来。”我朝他伸出手。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靠进我怀里。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还有那小心翼翼的依赖。我收紧手臂,把他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他发顶,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冷气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膝盖疼不疼?”我柔声问。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胖子,搭把手。”我喊了一声,“把装备收拾一下,我们回家。”
“哎,好嘞!”胖子在后面应着,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抱着张起灵,一步一步往外走。矿灯的光柱在前面开路,照亮了脚下的路。他很轻,却又沉甸甸的,像揣着整个世界。
“以后不许再跑了。”我低头在他耳边说。
他往我怀里缩了缩,闷闷地“嗯”了一声,手却悄悄环住了我的腰,攥得很紧。
走出山洞时,月亮正好从云里钻出来,清辉洒满大地。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他已经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安心了。
我笑了笑,抱着他往车的方向走。胖子跟在后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拎着我们的装备。
山里的风有点凉,却吹不散心里的暖意。
以后啊,可得看紧点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心里暗暗想。这傻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实在太让人操心了。
不过,这样也好。
他依赖着,我守着,柴米油盐,生儿育女,这样的日子,才叫过日子。
车开上山路时,张起灵在我怀里动了动,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往我怀里蹭了蹭。我放慢车速,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胖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用后视镜看我们一眼,嘴角挂着笑。
月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张起灵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我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赚奶粉钱?
我失笑。
傻样。
有我在,还能让你和孩子受委屈吗?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养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