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先是院角的茶花冒出了红尖尖,接着是后山的竹笋破土而出,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湿漉漉的草木气。我蹲在菜地里翻土,看张起灵蹲在田埂上发呆,手里捏着根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发什么呆呢?”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过来帮我把这几棵菜苗种上。”
他抬头看我,眼神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却没像以前那样直接起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动作慢了半拍才走过来。怀里的小家伙刚满三个月,还没显怀,可他身上那股子清冷劲儿里,已经掺了点不易察觉的软。
“小心点,别累着。”我把小铲子递给他,特意把土翻得松松的,“就种这几棵,剩下的我来。”
他没说话,接过铲子开始挖坑,动作还是挺稳,只是弯腰时会下意识地收一下小腹。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有点发飘——真不敢相信,这个曾经把刀玩得比谁都溜、一个人能扛着我从尸蹩堆里冲出来的张起灵,现在肚子里正揣着个小的。
刚查出怀孕那阵子,我紧张得三天没睡好,拉着胖子研究孕妇食谱,把医生说的注意事项抄了满满一本子。可他倒好,该干嘛干嘛,早上照样去后山跑圈,回来还能拎着只野兔子,吃饭也没忌口,看着跟没事人似的。
“医生说前三个月得注意,不能剧烈运动。”我瞅着他把菜苗埋好,忍不住念叨,“后山那片坡太陡,以后别去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没事。”
“什么叫没事?”我有点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他打断我,眼神很认真,“我有数。”
我被他堵得没话说。他这人就这样,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关系到自己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能扛。怀孕这事儿在他眼里,好像跟摔一跤、蹭破皮没多大区别,压根没当回事。
胖子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是,天真,小哥那体质,怀个娃跟揣个石头似的,哪那么娇气?想当年在蛇沼……”
“闭嘴。”我瞪了胖子一眼,又转向张起灵,放软了语气,“听话,啊?想吃野兔子我去打,你乖乖在家待着。”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像在安抚。“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让我一下子没了脾气。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他依旧早起,只是把后山跑圈改成了在院子里打太极;依旧不挑食,只是我做的酸汤鱼,他会多喝两碗;依旧话少,只是晚上睡觉,会无意识地往我怀里钻,手还会搭在自己小腹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他心里是在意的,只是别扭着不肯说。就像小时候摔了跤的孩子,明明疼得想哭,却非要梗着脖子说没事。
变化是从第四个月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醒得早,看着他侧躺着的背影发呆。以前他的腰腹线条跟刀刻似的,肌肉紧实得能看见清晰的腹肌轮廓,可现在……我伸手轻轻碰了碰,指尖下的皮肤软软的,不再是硬邦邦的肌肉,而是带着点温温的弹性。
他似乎被我弄醒了,动了动,转过身来看着我。晨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刚好落在他小腹上,能隐约看出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揣了个小小的面团。
“醒了?”我赶紧收回手,假装挠了挠头,“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肚子上,眼神有点发直。
“怎么了?”我心里有点打鼓。
他摇摇头,掀开被子坐起来,背对着我穿衣服。我看着他后颈的发旋,忽然发现他今天的动作有点慢,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早饭时他吃得很少,扒拉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筷子,眼神时不时往自己肚子上瞟。胖子咋咋呼呼地说要去镇上买猪蹄,问他想吃红烧还是卤的,他也只是摇摇头,没吭声。
等胖子走了,我收拾碗筷,发现他没像往常那样去看地图,而是回了卧室,还把门锁上了。
“小哥?”我敲了敲门,“不舒服吗?”
“没有。”里面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那开门呗,我给你泡了柠檬水。”
沉默了几秒,门才“咔哒”一声开了。他站在门后,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我把水杯递过去,他没接,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我进去。
卧室里没开灯,有点暗。他走到穿衣镜前,背对着我,慢慢掀起了衬衫。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他的小腹确实鼓起来了,不再是浅浅的弧度,而是像个刚发起来的白面馒头,圆滚滚的,把原本紧实的肌肉线条都撑没了。皮肤很白,透着点淡淡的粉色,连带着腰侧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他就那么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
“这……这不是挺好的吗?”我走过去,有点语无伦次,“说明小家伙在长啊,医生说……”
他忽然转过身,眼神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淡漠,没有平静,只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茫然,甚至带着点委屈。
“没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似的砸在我心上。
“什么没了?”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小腹,又往我肚子上指了指——他是说,他的腹肌没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对于张起灵来说,身体是他最锋利的武器,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那些紧实的肌肉、流畅的线条,不仅是力量的象征,更是他对抗这个世界的底气。可现在,这一切都被一个小小的生命改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茫然越来越重,像个迷路的孩子。“不好看。”他又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心里一下子酸得厉害。这个曾经在云顶天宫上一个人挡着万千粽子、在长白山守了十年青铜门的张起灵,这个永远强大、永远冷静的张起灵,居然会因为没了腹肌、肚子鼓起来而觉得“不好看”,会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
“谁说不好看?”我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好看。”
他显然不信,眼神往下飘,落在自己肚子上,嘴角抿得紧紧的。
“真的。”我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小腹,能感觉到里面微弱的动静,像是小家伙在伸懒腰,“你摸,他在动呢。这是我们的孩子,在慢慢长大,多好啊。”
他的身体还是僵的,却没推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点乱,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以前你总说,我们是一体的。”我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放得很软,“现在,我们变成一家三口了,这不比腹肌重要?”
他看着我,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喉结动了动。
“再说了,”我故意捏了捏他腰侧的软肉,逗他,“有点肉多好,抱着舒服。以前你瘦得跟排骨似的,硌得我慌。”
他的脸好像红了点,往旁边躲了躲,却没挣开我的手。“不一样。”他低声说。
“是不一样。”我顺着他的话,语气却很认真,“以前你是张起灵,是哑巴张,是活死人墓里走出来的神。可现在,你是我的人,是孩子的爸爸,这样的你,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他的眼神有点发愣,像是在消化我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手,轻轻抓住了我环在他腰上的手,指腹蹭着我的手背,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
“真的?”他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还带着点不确定。
“比珍珠还真。”我笑着,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不信你摸摸,我现在摸着就特舒服。”
他被我逗得睫毛颤了颤,嘴角好像有点要弯的意思,可很快又垮了下去,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闷闷地说:“我以前能做一百个俯卧撑。”
“现在不用做啊。”我顺着他说,“想做以后再说,现在你最大的任务,就是把小家伙养好。”
“我以前能跳三米高。”
“以后我托着你跳。”
“我以前……”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我知道你以前很厉害。”我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我,“可那些厉害,不就是为了能好好活着吗?现在我们活着,活得很好,还有了孩子,这才是最厉害的,不是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慢慢蒙上了层水汽,像落了层雾。那是我从没见过的柔软,带着点委屈,又有点迷茫,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方向。
“吴邪……”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还带着点鼻音。
“嗯?”
他没说话,只是忽然往我怀里一扑,把脸埋在我颈窝,手紧紧攥着我的衬衫,指节都泛白了。他的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我皮肤上,带着点颤抖,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终于肯把软肋露出来。
我心里一紧,赶紧抱住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好了好了,没事了。”我柔声说,“不就是没了腹肌吗?等生完孩子,我陪你练回来,练得比以前还结实,好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钻得更深了,肩膀微微耸动着。我能感觉到颈窝有点湿,估计是掉眼泪了。这可真是稀奇,张起灵掉眼泪,比让胖子减肥还难。
“其实……”他忽然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就是觉得……有点怪。”
“我知道。”我顺着他的背,“突然变了样,肯定不习惯。”
“硬硬的……”他捏着我的衬衫,像是在说自己的肚子,“不舒服。”
“过阵子就好了。”我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等他再长大点,会踢你呢,到时候你就知道,这比腹肌有意思多了。”
他没说话,只是哼唧了一声,像在撒娇。
我抱着他站了会儿,直到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扶着他的肩膀让他抬头。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着可怜兮兮的。额前的碎发被蹭得乱七八糟,有一绺还翘了起来,像个小呆毛。
“还难受吗?”我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眼泪。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忽然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往我脸上贴了贴,声音软软的:“要抱。”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可是稀罕事,以前让他跟我睡一张床都费劲,现在居然主动要抱抱。我赶紧把他打横抱起来,他很轻,却让我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全是踏实。
“去哪?”我问。
“沙发。”他把头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
我抱着他走到客厅,把他放在沙发上,刚要起身,他却拽着我的手不让走,眼神里带着点依赖,像只怕被丢下的猫。
“不走,陪你。”我笑着坐下,让他靠在我怀里,手轻轻放在他肚子上,“你看,他在动呢。”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覆在他肚子上,眼神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嘴角也终于弯了弯,像初春解冻的冰湖,漾起一点点涟漪。
“吴邪。”他忽然说。
“嗯?”
“你不许笑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笑。”我赶紧保证,心里却觉得这样的他可爱得紧,“我家小哥不管什么样,都好看。”
他往我怀里缩了缩,没说话,只是手也放在了肚子上,和我的手叠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暖洋洋的。
没过多久,胖子拎着猪蹄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天真!小哥!看胖爷买了啥好东西……哟,这是咋了?小哥被你欺负了?”
张起灵听见声音,往我怀里埋得更深了,估计是不好意思让胖子看见他红着眼圈的样子。
“滚蛋。”我瞪了胖子一眼,“小哥累了,歇会儿。”
胖子一脸了然,挤眉弄眼地冲我笑:“行行行,你们腻歪,胖爷我去做饭。”他转身往厨房走,还不忘回头补一句,“红烧猪蹄啊,给小哥补补,争取早日把腹肌练回来!”
我看着怀里的人肩膀抖了抖,估计是被逗笑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委屈,多了点羞赧,还有点依赖,像株终于找到阳光的植物,慢慢舒展开来。
“其实……”他又开口,声音很轻,“有你在,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我心里一暖,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下:“那是,你老公我可是万能的。”
他被我逗笑了,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巴,像在撒娇。
那天下午,我们就那么窝在沙发上,他靠在我怀里,我搂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问孩子生下来像谁,我说像他最好,眼睛大;他问以后能不能教孩子打拳,我说当然能,还得教他认地图、辨方向;他问以后还能不能一起去后山,我说等他恢复好了,想去哪都行,我陪着。
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听我说,可眼神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我知道,那个别扭的、不肯示弱的张起灵,正在慢慢接受这个小小的生命,接受自己的变化,也在慢慢依赖着我。
就像他曾经说的,他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而我给他找到了过去和未来。现在,我们还要一起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现在。
晚饭时,他吃了满满一碗饭,还喝了两碗猪蹄汤。胖子看在眼里,偷偷冲我竖大拇指,我笑着瞪他,心里却甜得像揣了罐蜜。
晚上睡觉,他蜷在我怀里,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放在他肚子上,呼吸很平稳。我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心里忽然很感慨。
这个曾经像冰山一样的人,这个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不肯外露半分的人,原来也会因为没了腹肌而伤心,也会掉眼泪,也会撒娇要抱抱。而我,何其有幸,能看到他这样的一面,能成为那个让他卸下所有防备、愿意依赖的人。
我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吻了一下,小声说:“晚安,我的张起灵。”
他似乎在梦里听到了,往我怀里蹭了蹭,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他肚子里微弱的动静,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或许张起灵这辈子,就需要一个能引导他、能让他放下防备的人。而我,愿意做这个人,一辈子都做。
不管他是那个手握黑金古刀、所向披靡的张起灵,还是这个会因为没了腹肌而委屈撒娇的张起灵,都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