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的颤动只是瞬间,快得如同幻觉。离卿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而平稳,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动作从未发生。
荣锦的心跳却如同擂鼓,在寂静的神殿里清晰可闻。她迅速闭上眼,强迫自己专注于魂力的流转,试图压下那莫名的悸动。然而,那冰冷的触感,那脆弱与强大交织的矛盾影像,却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思绪。
篝火的光芒温暖着神殿,却驱不散荣锦心头的寒意和迷雾。
“姐姐,”赵灵儿轻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处理好离卿的伤口,用沾湿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与泥泞。火光映着她纯净无暇的侧脸,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好奇和关切,“这位…恩公,他到底是谁呀?他身上的力量…好奇怪,也好可怕…但又感觉…很孤独。”
孤独?荣锦微微一怔。她看向赵灵儿,少女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作伪,只有最本真的感知。或许正是这份纯粹,让她能触及到离卿那死寂表象下更深层的东西?
“他叫离卿,”荣锦的声音有些干涩,“一个…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人。我们并不熟悉,只是…有些因果牵连。”她避重就轻,无法解释墟洞和弃神的秘密。
“离卿…”赵灵儿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离卿那只被擦拭干净、却依旧扭曲变形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的手…一定很痛吧?还有那些伤…”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离卿手腕上一道陈旧的、深可见骨的疤痕,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
荣锦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只手上。近距离下,她看得更清晰。那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异常坚韧,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狰狞伤痕。指关节扭曲变形,部分区域呈现出一种绝非血肉的、冰冷光滑的质感,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哑光。这绝非天生的畸形,更像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反复摧毁又强行重组后的产物!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荣锦的脊背攀升。
“灵儿,离他远点!”阿奴快步走来,一把拉住赵灵儿的手腕,将她稍稍带离离卿身边,脸上带着后怕和严厉,“这人来历不明,力量诡异,刚才你也看到了,连你的女娲灵力都无法净化他的伤!太危险了!”
赵灵儿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委屈地看着阿奴:“阿奴姐姐,可是…他刚才救了这位姐姐呀!而且他现在伤得这么重…”
“谁知道他是不是另有所图?”阿奴警惕地盯着离卿,“拜月教那些妖人手段层出不穷,难保不是苦肉计!”
“阿奴姑娘的顾虑不无道理。”魏无羡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凑到了火塘边,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火光映着他俊美却带着一丝邪气的脸,那双桃花眼却锐利如刀,扫过离卿,“这位离卿兄,实力深不可测,来历更是成谜。墟洞边缘,他可是连正眼都没瞧我们一下,拂袖间就差点废了温宁。如今却重伤昏迷,恰好出现在南诏,又恰好救了荣锦…这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他顿了顿,树枝指向离卿那只扭曲的手,语气带着玩味:“还有这只手…啧啧,不像是血肉之躯,倒像是…某种被打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器物’?有意思。月灵大人称他为‘弃神’?被神域剥离…剥离的,怕不只是神格吧?”
魏无羡的话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神殿内短暂的平静氛围,将隐藏的猜疑和忌惮赤裸裸地摊开。温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离卿,鬼气微微起伏。
荣锦的心猛地一沉。魏无羡的怀疑,正是她心底深处最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忽视的声音。理智告诉她,离卿的危险性远超拜月教,他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但情感上…那臂弯中的冰冷重量,那微弱的呼吸,那玉笛剧烈的共鸣…却又让她无法将其单纯视为一个威胁。
“魏公子说得对,我们需要警惕。”荣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但此刻,他重伤昏迷,构不成威胁。当务之急,是找到女娲遗迹,恢复系统功能。同时,我们还需要借助灵儿圣女的力量,了解南诏现状,应对拜月教的威胁。”她将话题引回正轨。
阿奴闻言,脸色稍缓,点头道:“这位…荣锦姑娘说得对。拜月教贼心不死,定会再来。此地虽隐秘,也非久留之地。圣女,我们需尽快联系巫后娘娘和守护圣兽!”
赵灵儿用力点头,清澈的眼中满是坚定:“嗯!阿奴姐姐,我们天亮就出发,去圣姑婆婆那里!她一定有办法联系到娘亲!”她看向荣锦和魏无羡,“姐姐,魏公子,还有这位…温宁大哥,你们也跟灵儿一起走吧?圣姑婆婆见多识广,或许能帮到你们,也能帮到这位离卿恩公。”
荣锦与魏无羡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前看来,跟随赵灵儿一行,确实是最快融入南诏、获取情报并寻找女娲遗迹的途径。魏无羡耸耸肩:“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正好见识见识南诏的风土人情。”
荣锦也点头:“有劳灵儿圣女。”
温宁沉默地站在荣锦身侧,表示跟随。
“好!”赵灵儿脸上绽开纯净的笑容,如同雨后的山茶花。
夜渐深。阿奴安排了战士轮流守夜。魏无羡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陈情笛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温宁守在荣锦不远处,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赵灵儿和阿奴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很快也沉沉睡去。
荣锦却毫无睡意。她靠着冰冷的石柱,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离卿身上。
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不定。此刻的他,安静得如同沉睡的玉石,那份迫人的死寂感被虚弱取代。荣锦的视线滑过他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那只暴露在火光下的右手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指尖带着一丝犹豫,一丝探究,缓缓靠近那只扭曲变形、布满伤痕的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光滑的金属质感皮肤的瞬间——
离卿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荣锦的手指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离卿的脸。他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仿佛刚才只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应。
但荣锦却不敢再靠近。她收回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冰冷的石柱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却远不及她心头的混乱。
弃神…因果…玉笛的共鸣…还有那冰冷的、仿佛带着无尽伤痕的触感…
夜枭的啼叫再次从遥远的山林传来,悠长而寂寥,如同穿越了亘古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