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轮碎,光阴失序。
谢无咎被抛回“未来”——却不是记忆中的未来,而是一片真正的尸海。
焦土绵延千里,天穹碎裂,血色残阳悬于裂缝之后,像一颗垂死的眼。
风过时,卷起骨粉与灰烬,发出细碎的呜咽。
他踩着断裂的兵刃与残旗,一步步向前。
每走一步,便有一个名字在心底碎裂——
阿阮、师尊、剑宗三千弟子……
直到,他看见那具倒卧在断碑下的尸体。
尸体几乎被烧得焦黑,唯剩一截断剑深深插入心口。
谢无咎跪下来,手指颤抖着拨开尸体的乱发——
面目全非,唯有额间那一点朱砂痣,仍倔强地留在焦皮之上。
他认得。
那是自小把他从雪地里捡回去、教他握剑、替他挡雷劫的人。
谢无咎握住残剑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剑名“归元”,曾斩妖、除魔、护苍生,如今却连自己的主人都护不住。
“弟子……来迟了。”
声音低哑,像刀片刮过锈铁。
他缓缓拔出归元剑,剑身残火未熄,映得他眼底一片赤红。
“我终究拯救不了苍生。”
“但至少——”
他抬头,望向尸海尽头那道缓缓走来的白影,
“把这因果,亲手了结。”
白影渐近。
沈晦。
仍是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却已被血与灰浸透,像开在地狱的荼蘼。
他的剑比记忆中更长、更冷,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串幽蓝火花。
两人隔着百丈,目光相撞。
没有一句寒暄。
沈晦抬手,剑锋直指谢无咎眉心。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归元剑横于胸前,剑身发出悲鸣。
下一瞬,两道剑光同时暴起——
一金一蓝,在血海上空轰然对撞。
剑气纵横,卷起骨浪千丈。
每一剑都劈开旧日的记忆——
梨花落、草蚱蜢、雪原钟楼、昏睡穴……
所有被埋葬的温柔与谎言,在刀光里碎成齑粉。
谢无咎的剑式一往无前,带着赴死的决绝;
沈晦的剑却像潮水,一层层卸力、牵引,仿佛在等待某个终局。
百招之后,谢无咎力竭,胸口旧伤崩裂,鲜血浸透青衫。
沈晦亦血迹斑斑,却越战越静,眸底翻滚着深不见底的黑。
最后一剑——
沈晦高高跃起,剑锋划破长空,直落谢无咎咽喉。
谢无咎没有格挡。
他闭上眼,松开归元剑,任自己坠入刹那空白。
——就这样结束,也好。
剑锋逼至喉前一寸,却骤然偏斜。
“嗤——”
金属刺入血肉的闷响。
谢无咎睁眼,看见沈晦的左臂死死抓住自己持剑的右手,带着整柄归元剑,一同送入沈晦自己的胸膛。
剑尖透背而出,血珠溅在谢无咎脸上,滚烫得灼人。
“你——”
沈晦却笑了,唇角溢出血丝,声音轻得像叹息:
“师尊,这一剑……我替你刺。”
谢无咎僵在原地,双手被沈晦的血染透。
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为什么?”
沈晦抬起手,指尖沾着血,抚向谢无咎的脸——动作缓慢,却固执地抹去他颊边的灰烬。
“因为……”
少年眉目温柔,像那年梨花落尽时,他偷偷在草席上刻下的两个字——
“同生。”
尾音消散,指尖滑落。
沈晦阖眼,身体向前倾去,落入谢无咎怀中。
万籁俱寂。
唯有血海的潮汐,一声声拍岸,像遥远的哭。
谢无咎跪在骨灰之上,抱紧沈晦渐渐冰冷的身体。
归元剑仍贯穿少年胸口,剑柄抵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限。
他低头,把额头抵在沈晦发顶,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近乎兽类的呜咽。
“我终究……谁也救不了。”
血月西沉,一线苍白的天光自裂缝垂落,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风过,卷起残旗与骨粉,覆在沈晦苍白的脸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谢无咎伸手,轻轻拂去那层雪。
指尖所触,只剩冰凉。
他忽然明白——
原来所谓因果,不是他杀死沈晦,而是沈晦替他杀死自己。
从此,世间再无魔头,也再无救赎。
只有一柄断剑,与一个永远回不了头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