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荒祠,残灯半明。
谢无咎倚墙阖眼,意识却陡然坠入一片赤红——
天穹裂成两半,血月倒悬。
沈晦被钉在断峰之巅,心口插着那柄短匕。少年白衣染成朱色,却仍抬眼望他,声音温柔得像旧年梨花:“师尊,你终究动手了。”
谢无咎想抽回匕首,却发现掌心血肉与匕首相融,纹丝不动。
下一瞬,天地翻转——
尸山血海依旧,可立于万骨之上的,却是一张陌生面孔。那人披玄袍、执黑剑,高声长笑:“多谢谢剑仙替我除障!”
谢无咎愕然回首,沈晦的尸身已化尘埃。
原来天命并未终结,只是换了傀儡。
他跪倒在血月之下,听见自己嘶哑的质问:“这便是……命运?”
血月无声,唯有风声猎猎,如万千亡魂齐哭。
场景忽转。
依旧是断峰,却月色如银。
这一次,他没有刺下那一剑。
沈晦站在他面前,眉目温驯,像十四岁那年的孩子:“师尊,我们回家。”
谢无咎回头——
师尊与阿阮并肩而立,对他微笑。
然而笑意尚未展开,两道血线已自他们颈侧浮现,头颅滚落,鲜血溅了他满脸。
沈晦伸手替他拭血,指尖冰凉:“不杀我,便是杀他们。”
谢无咎猛地后退,脚底踩空,坠入无底深渊——
深渊尽头,是师尊与阿阮绝望的瞳孔,直直映出他的踉跄与怯懦。
谢无咎在荒祠的冷灰里睁开眼,冷汗浸透中衣。
心脏跳得太急,像要撞断肋骨。
他抬手按住眉心,指骨发白。
——杀不得,也留不得。
——原来真正的囚笼,是他自己。
连夜折返老槐下的木屋。
月光惨白,将一切照得如丧。
沈晦蜷在草席上,睡得极沉,睫毛在面颊投下两道脆弱的影子。
谢无咎看了片刻,忽然出手——
指尖真气凝针,刺入昏睡穴。
少年眉心微蹙,随即陷入更深的黑甜。
谢无咎取出溯光轮。
青铜圆盘在掌心发出幽微的嗡鸣,仿佛在叹息。
他低声道:“最后一次。”
半月后,极西雪原尽头,有国名“静琉”,终年霜雪,与世隔绝。
谢无咎背着沈晦,踏过冰封的长河,在皇城外一处废弃钟楼住下。
雪色映窗,室内只余火盆噼啪。
沈晦仍昏睡未醒。
谢无咎盘膝,以秘法“织梦”侵入少年识海——
一幕幕画面被抽丝剥茧:破庙拜师、梨花落酒、并肩破阵……所有与“谢无咎”有关的记忆,被剪成空白,再缝合上新的因果:
“你少年飘零,于雪原得遇无名老人,授剑三载,老人云游而去,不留姓名。”
最后一针落下,谢无咎俯身,在沈晦额前落下一吻,轻得像雪落无声。
“忘了我,才能活。”
溯光轮转动,光阴逆流成河。
谢无咎站在雪光里,最后一次回望。
少年蜷缩火盆边,眉目安宁,仿佛只是寻常地睡一觉。
谢无咎将草蚱蜢放在他枕畔,指尖微颤。
“阿晦,”他轻声道,“从此世间再无谢无咎。”
青铜光柱轰然吞没他的身影。
雪落无声,掩去所有脚印。
同一时刻,旧日时空的春山外,谢无咎踉跄落地。
月色依旧,槐树枯荣。
他抬手,掌心只剩碎裂的溯光轮残片。
——神器用尽,再无回头路。
谢无咎慢慢跪下,额头抵住粗糙的树皮,像抵住一座无法赎罪的碑。
风过,残片叮当坠落,声如碎镜。
他低声笑,笑里全是血味。
“师尊,阿阮……我终究,谁也救不了。”
远处,更鼓三声,夜已三更。
而他的刑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