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文件夹合上,结结巴巴地指着那张采购单:“部、部长,这个买纸的单子,怎么没写经手人?”
赵峰扫了一眼,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变得有些锐利,直直刺向我:“哦,那个啊,我亲自去买的,忘了写了。怎么,有问题?”他朝我走过来几步,站到我桌边,带着一种俯视的压迫感。“林小妍,做好本职工作就行。这些是上任部长留下来的旧账,翻旧账没什么意思,也伤和气,明白吗?”
他的话像带着冰碴子,刮得我耳朵生疼。我下意识地想缩脖子,但心里憋着的那点疑团,却在这种明显的暗示和压力下,顽固地不肯散去。我想到名单上张鹏那张沉默的脸,想到那笔对我而言不算巨款但对某些人却至关重要的补贴款。东北人那点倔劲儿,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可是部长,”我还是忍不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固执地指着补贴表,“我认得这个张鹏,他领了补助。可咱们仓库纸那么多,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新的?这钱是不是……”
“林小妍!”赵峰猛地加重了语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打断我。“你是干事,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别不知好歹。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小干事,管好自己的事就得了!再乱嚼舌头,惹出麻烦来,别说你这个小干事当不成,以后在系里、在学生会……”他没说下去,但那威胁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我僵在那里,脸瞬间失去了血色,攥着文件夹边缘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上头顶,却堵在喉咙口,烧得我眼睛发酸。我想反驳,想拍桌子,想质问他凭什么这样,可看着他阴沉的脸和那双充满警告的眼睛,一股冰冷的无力感迅速蔓延开来,冻结了我所有的勇气。是的,我只是个小干事,一个刚入学、什么都不是的小干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我死死憋回去。我猛地合上文件夹,低着头,逃也似的冲出活动室,连招呼都没打。楼道里冷冰冰的空气灌进肺里,也没能驱散心头的恐慌和憋闷。赵峰最后那句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脑子里:“别说你这个小干事当不成,以后在系里……”
他暗示的是谁?他在系里有什么关系?
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巨大的无助感和潜在的危机感包裹了我,像掉进了冰冷的泥潭。我该怎么办?
“喂?小妍!怎么了你这是?哭什么?”电话一接通,亮平哥听出我声音不对,立刻急了。
我站在宿舍楼后面的小树丛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静下来,把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操!”电话那头传来亮平哥的一声怒骂,“这个赵峰!欺负人欺负到我们头上了?你别怕!我找他去!”
“别!亮平哥!”我赶紧阻止,“他说了,他说如果我再乱嚼舌头,以后在系里可能会很麻烦。”
“他敢!”亮平哥的声音斩钉截铁,但随即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飞快思考,“他赵峰算什么?顶多仗着。。不对,他肯定有点后台,不然不敢这么横!”他顿了一下,声音严肃起来,“小妍,这事你别管了。账本给我拍下来,证据留着。我去打听打听这混蛋的底细。实在不行,咱们找陈海!他爸是……”
“先别!”我急忙说,不想把事情搞大,更怕牵连亮平哥和陈海,“我自己再想想,我想先去问问高老师?”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他是系主任?是我接触到的、能管学生会的、最高级别的老师?
又或者是因为他在课堂上那种令人畏惧但似乎又极其可靠的权威感?在这种孤立无援、六神无主的时刻,这个身份天然带着一种让人想寻求庇护的安全感,尽管他的本人气质依旧让我发怵。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高老师?”亮平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他能管这事吗?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把那个“而且”后面的顾虑说出来,只是说,“小妍,高老师他不是普通老师,你想好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他是系主任,可能知道该怎么办吧?总不能让他这样继续……”我指的是赵峰,但潜意识里,或许也是想找一个强大的依靠,把我从那冰冷的泥潭里拉出来。
亮平哥叹了口气:“行吧。你想去就去,但是记住,只讲事实,别带太多情绪,尤其别提我打算干什么。还有,把证据拍好发我一份,以防万一。如果他态度不好,或者不管,你立刻跟我说,听见没?”
“嗯。”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再三,还是在亮平哥再三催促的微信消息提示下,拿出手机,把那份补贴名单和那两张挨在一起报销单的关键页面,清晰地拍了下来,发送。动作完成的那一刻,看着发送成功的符号,心里空落落的,又像压了一块更沉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