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总觉得，永安城的春天是带着甜味的。
清晨推开菩荠观的木门时，檐角的铜铃还在轻响，昨夜下过的雨珠顺着青瓦滚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水痕。他刚拿起扫帚要打扫庭院，就看见院墙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粉白的蔷薇，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花雨。
“太子殿下。”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怜回头，就见花城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门口，伞檐还滴着水，青衫上沾着几缕蔷薇花瓣。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见谢怜望过来，眼尾微微弯起：“今日买了些新出炉的糕点。”
谢怜笑着让他进来：“又破费了。”
花城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时热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正是谢怜喜欢的味道。“路过街角的铺子，见排队的人多，便买来试试。”他说着，拿起一块递到谢怜面前，“殿下尝尝？”
谢怜咬了一口，软糯的糕点带着清甜的桂花香，甜而不腻。他刚想夸味道好，就见花城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角：“沾到了。”
指尖的温度微凉，谢怜的脸颊却莫名有些发烫，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看向院墙上的蔷薇：“这些花倒是开得热闹，前几日还没见动静呢。”
“昨夜雨润过，自然开得旺些。”花城收起手，目光落在那些盛放的蔷薇上，“若是殿下喜欢，明日我再移栽些到后院去。”
“不用不用，”谢怜连忙摆手，“这样就很好了。”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晨光穿过蔷薇花丛，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怜小口吃着糕点，听花城讲城里的趣事——东街的包子铺换了新馅料，西街的绣坊出了新花样，城南的孩子们又在街角玩起了滚铁环。这些琐碎的日常，经花城说来，却总带着别样的暖意。
正说着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举着风筝从观前跑过，其中一个小姑娘跑得急了，风筝线忽然脱手，彩色的蝴蝶风筝摇摇晃晃地飘向菩荠观的方向，最后缠在了院墙上的蔷薇丛里。
“我的风筝！”小姑娘急得快哭了。
谢怜刚要起身，花城已经先他一步走了过去。他小心地拨开带刺的蔷薇藤蔓，将缠在上面的风筝线解开，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落花瓣。风筝取下来时沾了些露水，他顺手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才递给跑过来的小姑娘：“下次小心些。”
小姑娘接过风筝，红着脸说了声“谢谢哥哥”，又看了看谢怜，脆生生地问：“大哥哥，你们这里的花好漂亮呀，能让我摘一朵吗？”
谢怜刚要点头，就见花城从花丛里摘下一朵半开的蔷薇，递到小姑娘手里：“拿好，别扎到手。”
孩子们欢笑着跑远了，谢怜看着花城指尖被蔷薇刺划出的细小血痕，从屋里取来伤药：“怎么不小心些？”
花城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低头看着谢怜认真上药的侧脸。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尖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糕点碎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仓鼠。“无妨。”他轻声说，“殿下给上药，便不疼了。”
谢怜的指尖顿了顿，抬眼时正好撞进花城含笑的眸子里。那双眼睛很黑，像盛着漫天星辰，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铜炉山里，这个少年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眼神里藏着他当时不懂的深情。
“在想什么？”花城轻声问。
“没什么。”谢怜低下头，继续给伤口缠纱布，声音却有些不自然，“就是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诡计，只有寻常巷陌的烟火气，和身边这个人安稳的存在。他曾经追逐过苍生大义，跌落过云端泥沼，直到此刻才明白，最珍贵的或许从来都不是那些宏大的愿景，而是这样细碎温暖的日常。
午后忽然又飘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蔷薇花瓣上，晕开一层朦胧的光泽。谢怜在屋里翻找旧物，想找出之前画的符箓晒晒，却从木箱底层翻出一卷画轴。展开一看，竟是当年在菩荠村时，花城偷偷画的他的画像——画里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笔触温柔得不像话。
“什么时候画的？”谢怜回头问，正好撞进花城带着笑意的目光里。
“忘了。”花城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只是觉得，殿下当时的样子很好看。”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谢怜的脸颊瞬间染上热意，刚想说话，却听见花城在他耳边轻声说：“殿下，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雨声淅淅沥沥，屋檐下的铜铃轻轻摇晃。谢怜靠在花城怀里，听着身后传来的沉稳心跳，忽然觉得这雨声、风声、铃声，都变成了温柔的絮语。他反手握住花城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所有的寒凉。
窗外的蔷薇在雨中静静盛放，花瓣上的雨珠滚落，像是谁未说出口的心事，悄然坠入泥土。而菩荠观里，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足够他们将那些错过的岁月，那些深埋的情愫，都在这满院花雨中，细细诉说，慢慢填满。
暮色渐浓时，雨终于停了。天边泛起淡淡的霞光，给云层镀上一层金边。花城去厨房煮了汤面，热气腾腾的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谢怜拿起筷子，忽然发现碗沿上放着一朵用胡萝卜雕成的小花，模样憨态可掬，忍不住笑了出来。
“手艺见长啊。”他打趣道。
花城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面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溢出来：“殿下喜欢就好。”
月光悄悄爬上窗台，照亮屋里温暖的灯火。谢怜忽然想起很久前听过的一句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而此刻，没有风雪，只有花雨，有灯火，有身边人，便已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夜深时，谢怜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还有隔壁房间花城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无比安心。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台上放着白天那朵半开的蔷薇，在月光下静静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有些感情或许从不必宣之于口，就像这满院的花，这场缠绵的雨，和岁月里无声的陪伴。它早已融入日常的点滴，成为彼此生命里最温暖的印记，在往后漫长的时光里，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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