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何处

青铜灯盏在石台上微微震颤，灯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像被惊醒的蛇，缓缓蠕动起来。谢秋白凝视着灯芯处摇曳的魂火，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青灰，像是疲倦的蝶翼。

"你确定要这么做？"大祭司的声音从阴影处飘来，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她枯枝般的手指抚过鬼面边缘新裂开的缝隙，"记忆迷宫会吞噬所有软弱的念头，包括......"

谢秋白没有回答。他缓缓卷起左袖，露出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三日前沈修瑾的血溅在这里，已经干涸成褐色的痕迹。他取出一把银质小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刀刃划过皮肤的瞬间，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腕骨滴落在灯壁上。青铜立刻变得滚烫，那些暗沉的符文像是饥渴的兽，贪婪地吮吸着鲜血，一个接一个亮起猩红的光。

灯芯处的魂火"轰"地暴涨，火舌舔舐着他的指尖。皮肉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盯着火焰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沈修瑾的残魂正在火中蜷缩成团。他向来整齐束起的长发散乱地飘浮着，发梢已经化作点点星火。玄色的衣袍边缘正在燃烧，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那是谢秋白去年生辰送他的。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从指尖开始正在一点点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沙画。

"哥哥...走..."

残魂的嘴唇无声开合，完好的左眼里映出谢秋白身后某个虚影。这个口型谢秋白太熟悉了，三百年前在祭坛上，那个孩子也是这样对他说的。

踏入记忆迷宫的瞬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谢秋白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暗红色的水面上。这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半凝固的血泊，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星砂，在虚无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每一步都会带起细小的涟漪，搅动水底沉淀的记忆残片。有些碎片浮上水面，又迅速沉没，像是不愿被窥探的秘密。

第一面镜子立在血泊中央，镜框是用梧桐树枝缠绕而成，枝干上还留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谢秋白伸手触碰镜面，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

镜中的小沈修瑾正踮脚去够高处的东西，发梢还沾着晨露。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在他脸上，将睫毛染成金色。他努力伸着手，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哥哥！帮我拿一下！"

稚嫩的呼唤让谢秋白浑身一震。他下意识伸手，却看见自己的指尖穿过镜面。就在这一瞬间，镜中的画面突然扭曲，五岁的沈修瑾变成了被铁链锁在祭坛上的模样。

鲜血从右眼不断涌出，将素白的祭袍染成暗红。铁链深深勒进孩童细瘦的手腕，磨出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最可怕的是他的表情，明明痛得发抖，却还努力对镜外的谢秋白扯出笑容。

"别看..."现实中的谢秋白捂住左眼，却摸到满手温热。血泪顺着指缝滴落，在镜面上烫出一个个小坑，每个坑里都映出一段破碎的记忆。

地火室的青砖突然开始震颤，细小的碎石从屋顶簌簌落下。魏隐猛地按住嗡嗡作响的药炉，指腹感受到炉身异常的脉动。那些铸造在炉身上的饕餮纹活了过来，铜铸的眼睛滴溜溜转动，张开的巨口里喷出灼热的白气。

"当心！"洛清一把扯过魏隐的衣领。几乎同时，中央的青铜灯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那些三百年来从未亮起的符文一个接一个迸发出刺目的金光，光芒之强甚至在地火室的石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灯壁上的裂痕里渗出粘稠的黑血，顺着石台的纹路蜿蜒而下。血滴落在地面时竟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北斗七星的图案。每个星位都在冒烟，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谢秋白的身体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他的左眼完全变成了星蓝色，瞳孔深处有细小的光点旋转，如同微缩的银河。而右眼则泛起魔剑特有的紫芒，眼白部分爬满血丝，像是蛛网般蔓延开来。

最诡异的是他的左手，指甲不知何时已变成玄铁般的黑色，指尖微微泛着冷光。手背上的血管凸起，呈现出与沈修瑾如出一辙的青色纹路，这些纹路还在缓慢地向上臂蔓延。

大祭司的鬼面"咔嚓"裂开更大一道缝隙。透过裂缝能看到她真实的嘴唇在发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你竟然...把他嵌进了自己的..."

话音未落，谢秋白突然抬手按住心口。布料在掌心下化为齑粉，露出皮肤上正在成形的封印阵图——与沈修瑾右眼中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每一笔都泛着血光，像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