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室里的热气扭曲了空气,青铜灯盏在魏隐掌心投下摇晃的光影。灯芯处蜷缩着一团幽蓝的雾气,时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时而又散作点点萤火。
洛清看着魏隐第三次划开手腕。锋利的银刀沿着旧伤痕精准切入,药灵精血涌出的瞬间,整间石室骤然弥漫开清冽的草木香。血珠悬在苍白的腕间,像一串玛瑙链子,最终"嗒"地落入灯盏。
滋——
魂火窜起三尺高,火舌舔舐着灯壁上雕刻的古老符文。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次第亮起,映照出灯中更清晰的景象:沈修瑾的残魂抱膝悬浮,玄衣下摆破碎如烟,右眼处空洞洞的淌着血丝。最诡异的是他的双手——左手凝实如生人,右手却透明得能看见背后跳动的火焰。
"今日第三滴。"
魏隐的声音已经哑了。他食指轻弹,一滴泛着金光的精血从指尖剥离。这滴血比先前落下的更浓稠,在半空拉出细长的金线,像晨露顺着蛛丝滑落。
洛清的剑鞘突然重重磕在青石地上。他大步上前抓住魏隐的手腕,拇指按在还在渗血的伤口:"够了。再取心头精血,你活不过三个月。"
"心疼了?"魏隐就势靠进他怀里,沾血的指尖点在他眉心,"药王谷秘典记载,药灵体每代只出一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唇角溢出的血丝落在洛清玄色衣襟上,晕开成深色的花,"...就是因为都活不长。"
青铜灯里的魂火突然剧烈摇晃。沈修瑾的残魂睁开左眼,隔着火焰望向阴影处的谢秋白。那一瞬间,星契印记在谢秋白腕间发烫,三百年前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涌入脑海——
五岁的沈修瑾踮脚够他袖口的流苏,被他笑着抱起来转圈。孩童软软的脸颊贴着他脖颈,呼吸间带着奶香:"哥哥身上有星星的味道。"
子时的天枢阁废墟静得可怕。谢秋白跪在破碎的星盘前,青玉剑穗悬在离地三尺处缓缓旋转。每一转都带起细小的星砂,这些闪着微光的尘埃从断垣残壁间浮起,像被惊醒的萤火虫群。
他突然握拳捶向地面。指节破裂渗出的血珠被星砂托住,竟在空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玄衣青年的背影,腰间悬着的玄铁指环缺了一角。
"还差一魄。"
大祭司的声音贴着后颈响起。谢秋白猛地回头,鬼面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月光从面具眼窟窿里漏进来,照出后面半只琥珀色的眼睛,那瞳孔深处浮动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星纹。
"自愿剥离的魂魄最难找回。"枯瘦的手指从黑袍中伸出,指尖捏着一枚冰晶似的碎片,"就像打破的镜子,总会少那么一两片..."
谢秋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冰晶碎片割破掌心,血珠滚落的轨迹竟与星砂汇聚的纹路重合。无数记忆碎片在脑中炸开:
十七岁的裴星河将两盏药放在石桌上。白玉盏里荡漾着琥珀色的液体,青瓷碗中却是浓黑的药汤。年幼的沈修瑾突然冲过来打翻玉盏,蜜色的药汁泼在石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哥哥不要喝!"孩童的哭喊刺得耳膜生疼,"师尊在药里下了——"
记忆突然被无形的手掐断。谢秋白踉跄后退,发现大祭司的鬼面裂开了一道缝。面具下露出的唇角微微上扬,这个弧度他再熟悉不过——每次沈修瑾要使坏时,就是这样笑的。
血阵核心的温度高得反常。谢秋白踏进阵眼的刹那,靴底就冒起了青烟。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干,在脸上结成细小的盐粒。
四周突然浮现出无数镜面。每面镜子里都是不同时期的沈修瑾:五岁时在梧桐树下数蚂蚁,十岁时被铁链锁在祭坛上,十五岁偷偷把摘来的灵果塞进他书箱......
最中央的镜面突然泛起涟漪。谢秋白看见十七岁的自己将剑刺入裴星河后背,而垂死的师尊却在笑。少年仙君染血的手抓住他的衣襟,力道大得扯开前襟——锁骨下方赫然浮现出与沈修瑾右眼相同的封印阵图。
"明白了吗?"大祭司的声音忽远忽近,"你以为被炼成剑器的是他?"
所有镜面突然爆裂。飞溅的碎片中,谢秋白看见最可怕的真相:三百年前荧惑守心之夜,裴星河剖开自己的胸膛,取出的心脏上缠绕着双生咒纹。而年幼的沈修瑾被按在祭坛上,魔剑碎片钉入眼眶的瞬间,他喊的是——
"哥哥快逃!"
现实中的谢秋白突然呕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在青铜灯盏上,灯中的沈修瑾残魂突然睁大左眼。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完整的、鲜活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