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浴室镜面上布满裂痕。沈晏辞盯着镜中自己扭曲的倒影,水珠从发梢滴落,在洗手池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三天了,自从那个噩梦之夜后,他就再没能合眼。
镜中的倒影突然变了——黑发变成了稍短的寸头,眼角微微下垂,右眉上方多了一道细小的疤痕。萧屿汕的脸。
"为什么要杀我,晏哥?"镜中的萧屿汕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我以为你是信任我的。"
沈晏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瓷砖。闭上眼,再睁开——镜中只有他自己,脸色惨白如鬼。
"操..."沈晏辞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像眼泪一样。
客厅里传来阿夜的声音:"沈先生?药买来了。"
沈晏辞用毛巾粗暴地擦了擦脸,走出浴室。阿夜站在茶几旁,手里拿着几瓶药,眼神闪烁不定。自从前天发现他用碎玻璃抵手腕后,她就一直用这种眼神看他——像是在看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放那儿吧。"沈晏辞指了指茶几,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阿夜放下药瓶,却没有离开:"您需要吃一片,现在。医生说——"
"我说放那儿!"沈晏辞突然提高音量,茶几上的玻璃杯被震得轻轻颤动。
阿夜咬住下唇,默默退到一旁。沈晏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腔里那股无名火。他拿起药瓶看了看——抗躁郁药。老朋友了。
十五岁那年,母亲死后三个月,他父亲第一次见到这些药。父亲把他关在书房里,指着那些白色药片说:"沈家的人不需要这个。"然后当着他的面把药冲进了马桶。
“沈先生?"阿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周正阳那边有新消息..."
沈晏辞摆摆手打断她:"明天再说。"
"但—"
"出去。"
阿夜欲言又止,最终低头离开。门关上的瞬间,沈晏辞将药瓶狠狠砸向墙壁。药片四散飞溅,像一场小小的白色雪崩。
他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入发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前不时闪过黑点。他知道这是什么前兆——躁郁症的抑郁期要转为狂躁期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那股熟悉的能量开始在他血管里奔涌。沈晏辞突然站起来,在狭小的安全屋里来回踱步。思绪如野马般奔腾:周正阳必须死,萧屿汕有危险,保险柜里的文件需要转移,阿夜可能被收买了...
停。萧屿汕不在危险中。萧屿汕很安全。因为他"死"了。
沈晏辞强迫自己停下来,深呼吸。但当他抬头,发现萧屿汕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屿...汕?"沈晏辞的声音颤抖。
窗边的人影转过身——确实是萧屿汕,但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正是梦中那把。鲜血已经浸透了前襟,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
"为什么要丢下我?"萧屿汕问,声音里带着沈晏辞从未听过的委屈,"我找了你那么久..."
沈晏辞知道这是幻觉。他必须知道。但当他眨眼后,萧屿汕仍然站在那里,甚至向前走了一步,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滚开..."沈晏辞后退到墙边,"你不是真的..."
"那我是什么?"萧屿汕已经走到他面前,近到沈晏辞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一个梦?一个你杀过太多次的幽灵?"
沈晏辞闭上眼睛,但萧屿汕的声音仍在继续:"看着我,晏哥。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眼皮不受控制地抬起。萧屿汕的脸就在眼前,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泛青。那双总是忠诚地望着他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谴责。
"我..."沈晏辞的喉咙发紧,"我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萧屿汕冷笑,血从嘴角溢出,"把我一个人丢在悬崖边?让我以为你死了?这就是你的保护?"
沈晏辞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辩解都卡在喉咙里。萧屿汕说得对。他做了和父亲一样的事——以保护之名,行抛弃之实。
"对不起..."沈晏辞滑坐在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不想再看你为我受伤了..."
萧屿汕的影子蹲下来,与他平视:"那你现在满意了吗?"他抓住沈晏辞的手,按在自己胸前的刀柄上,"晏哥。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沈晏辞猛地抽回手,却发现掌心沾满了鲜血。当他再次抬头,萧屿汕已经消失了,只有地板上的一滩血迹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不...不..."沈晏辞疯狂地擦拭手上的血,却越擦越多。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浴室,打开水龙头拼命冲洗。水流冲淡了血色,但那种黏腻的触感仍留在皮肤上。
镜子里,他的倒影再次变成了萧屿汕。
"看看你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镜中的萧屿汕说。
沈晏辞一拳打向镜子。玻璃碎裂,碎片扎进关节,鲜血顺着墙壁流下。但镜中的萧屿汕没有消失,反而出现在每一块碎片上,用那双谴责的眼睛看着他。
"滚开!"沈晏辞抓起漱口杯砸向镜子,"滚出我的脑袋!"
他不知道自己吼了多久,直到阿夜冲进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沈先生!停下!您在伤害自己!"
沈晏辞这才发现浴室已经一片狼藉,镜子完全碎了,他的双手鲜血淋漓,,双臂上都是划痕,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搏斗。
"他在这里..."沈晏辞喃喃道,"他恨我..."
阿夜惊恐地看着他:"谁?"
"屿汕..."沈晏辞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我杀了他...”
阿夜的眼睛湿润了:"沈先生,萧屿汕还活着。记得吗?您是为了保护他才..."
"不。"沈晏辞摇头,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我是在惩罚他。惩罚他...
阿夜扶着他回到卧室,强行给他喂了两片药。沈晏辞没有反抗,只是盯着天花板,任由阿夜包扎他手上的伤口。
"睡一会儿吧。"阿夜轻声说,"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门关上后,沈晏辞侧过身,盯着墙壁。药效开始发作,思维变得迟缓,但萧屿汕的脸仍然浮现在眼前——不是血淋淋的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二十二岁的萧屿汕,在阳光下对他微笑的样子。
"对不起..."沈晏辞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语,"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境如预期般降临,但这次不同——没有鲜血,没有死亡。只有萧屿汕坐在公馆的露台上,背对着他。
"屿汕?"沈晏辞小心翼翼地靠近。
萧屿汕转过身,眼中没有谴责,只有深不见底的悲伤:"我听到了,哥。"
"听到什么?"
"所有。"萧屿汕指了指沈晏辞的衣领,"你忘了关监听器。"
沈晏辞低头,发现自己的衣领上别着那枚袖扣——装有监听设备的袖扣。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床单。
窗外已经黑了。安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沈晏辞颤抖着摸向衣领——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