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

雪夜寂静，玄真宗后山的松林被月光映得发蓝。乔锦踩着积雪往药庐走，忽见一道人影立在梅树下——墨蓝劲装，腰间木剑，正是乔意。

她脚步一顿。少年转过身来，眉间覆着薄霜，眸中情绪翻涌，像是忍了许久的话终于要破口而出。

"姐。"

这一声唤得极沉，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乔锦攥紧药篓的系带，喉咙发紧："这么晚了，你怎么......"

"断锋阁的夜训结束了。"乔意打断她，声音比这雪夜还冷，"倒是你，这么晚还在忙？"

乔锦下意识低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新收的药材要处理......"

"两年。"乔意忽然上前一步，靴底碾碎薄冰，"七百三十天，十七次休沐，你一次都没回来。"

夜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刺得眼眶发疼。乔锦张了张嘴，却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娘......还好吗？"

"她很好。"乔意冷笑，"每次收到你托人带的银子，她都会笑着说‘锦儿有心了’，然后转身去厨房做你爱吃的糯米糕——放凉了，倒掉，再做新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乔锦心口发颤。她终于抬头，对上乔意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不是愤怒，而是更深、更痛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少年的嗓音哑了，"每次休沐，我都站在城门口等。"

乔锦呼吸一滞。

"第一年立春，下大雨，我以为你会回来，结果等来的是宁家商队的伙计，递给我一包川贝。"乔意扯了扯嘴角，"第二年冬至，我特意跟教习告假，在城门站到宵禁......最后只等到程宛那丫头，说你炼药到了关键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回来看一眼？"

风雪骤急，乔锦的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终于伸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乔意的袖口——那里湿透了，不知是雪水还是夜露。

"小意......"

"别叫我小意！"乔意猛地甩开她的手，却在触及她冰凉指尖时僵住。月光下，他看清了乔锦眼下的青黑，和指腹上细密的药碾伤痕。

两人僵持着，只有呼吸在寒夜里白雾般纠缠。

良久，乔意别过脸，声音闷得发疼："......药庐冷不冷？"

乔锦的眼泪终于砸下来。她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轻轻拉住弟弟的袖子，像小时候怕黑时那样。

乔意没再挣开。他低头看着姐姐发顶的雪粒，忽然伸手拂去，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场梦。

雪落得更急了，梅枝不堪重负地弯折，簌簌抖落一地碎玉。乔锦的指尖还攥着乔意的袖口，泪水砸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烫出细小的坑洼。

"我......"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怕看见娘站在门口送我......怕她偷偷抹眼泪......"

乔意僵住了。

"每次回去，她总是笑着，可我一转身，她就红了眼眶。"乔锦抬起脸，泪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我......我受不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像是在抓着最后的依靠："小时候我跟着师父学采药，每次出门，娘都会站在院门口看着，直到我走远......那时候我不懂，还嫌她啰嗦。"

雪落在她睫毛上，融成水珠滚下来："可现在......现在我只要一想到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走，我就......"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她再也说不下去。

乔意沉默了很久，久到乔锦以为他会转身离开。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

"傻子。"他低声道，嗓音沙哑，"你知不知道......"

"你不回来，她哭得更凶。"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扎进心口。乔锦怔怔地看着弟弟，月光下，他的轮廓锋利又柔软，像是褪去了所有伪装。

"每次收到你的信，她都要翻来覆去读好几遍。"乔意别过脸，"去年腊八，她煮了你爱吃的甜粥，盛了两碗......另一碗放到凉透都没动。"

夜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乔锦忽然想起离家那日，娘亲站在院门口，笑着说"锦儿放心去"，手里却死死攥着围裙，指节都泛了白。

"......对不起。"她终于哽咽着说出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乔意没说话，只是解下自己的斗篷裹住她单薄的肩膀。暖意混着少年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扑面而来，乔锦这才发现，弟弟已经快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三月十五。"乔意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赢了比武，你就跟我回家。" 雪夜无声，唯有心跳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