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地表,并未带来想象中的解脱。
阳光刺眼,空气却依旧沉闷。临时工地位于矿区边缘的一片乱石滩上,四处堆放着从矿洞深处清运上来的废石,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矿尘和一种荒芜的气息。监工的数量甚至比矿洞里更多,眼神更加警惕,腰间挎着的不再是皮鞭,而是明晃晃的刀剑。
所谓的“协助处理”,依旧是无穷无尽的体力活——搬运沉重的石块,搅拌粘稠的泥灰,加固被雨水冲垮的坡道。工作强度丝毫未减,只是换了个开阔点的牢笼。
但徐源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规则”与暗无天日的矿洞底层有所不同。
地表的监工和护卫,修为普遍更高,大多在炼气三四层,甚至有小头目达到了炼气五层。他们似乎更注重秩序和效率,单纯的虐杀取乐少了一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漠视和随时可能落下的惩戒,却更加制度化,带着冰冷的程序感。
更重要的是,徐源发现,这些地表修士的警惕,并非完全针对矿奴,似乎更侧重于…防备外界?
他偶尔能听到监工们压低的交谈碎片。
“…‘黑沼泽’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几个散修摸过来了,想捞点油水…”
“…哼,不知死活!矿区外围的阵法是摆设吗?”
“…还是小心点,听说有巡逻队遇到了硬茬子,伤了两个人…”
“…加强巡视,尤其是夜里,任何可疑人格杀勿论!”
黑沼泽?散修?
徐源的心跳悄然加速。这些词汇,为他勾勒出矿区之外的一角模糊图景——危险,但也意味着…可能的变数。
他依旧沉默劳作,比任何人都要卖力,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但他低垂的眼眸,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无声地记录着一切:护卫换岗的间隔、巡逻路线的规律、阵法光芒偶尔闪烁的节点、甚至那些监工头目们习惯停留的位置。
他在评估,在计算。逃离的念头,如同被压抑的火山,在地底就已滋生,此刻重返地表,变得更加炽烈和清晰。
然而,体内的状况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那缕幽暗气流在吞噬了“煞灵”后,虽然壮大沉寂,但与这片相对“清新”的环境似乎格格不入。它变得有些“懒惰”,被动吸收空气中稀薄灵气的效率大大降低,甚至隐隐传来一种“饥饿”和“不满”的躁动。它渴望的,似乎是矿洞深处那种浓郁、狂暴、充满负面能量的环境。
这让他刚刚恢复一些的右臂暗脉,时常传来隐隐的抽痛和空虚感。没有持续的能量补充,这条邪异之路似乎走到了瓶颈,甚至可能反噬。
他需要能量,需要类似“煞灵”或者至少是高品质灵石碎屑的东西。
地表,哪里会有?
机会在一次夜间值守时悄然降临。
由于近期“外部威胁”增大,矿奴也被安排了简单的夜间警戒任务,主要是负责几处相对偏僻的物资堆放点的防火和看守,算是聊胜于无的补充。
徐源被分到的,是一处靠近矿区边缘铁丝网、堆放废旧工具和部分低品质废矿石的场地。这里灯光昏暗,远离主营地,夜风呼啸,吹得铁丝网呜呜作响。
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主营地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徐源靠在一堆生锈的镐头旁,看似在打盹,实则全身感官都提升到极致。夜风带来的信息复杂无比——泥土味、铁锈味、远处营地飘来的食物残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此地的血腥味和淡淡的法力波动!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投向铁丝网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几乎同时,一阵压抑的、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黑暗的灌木丛中冲出,扑到了铁丝网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那人影似乎受了重伤,浑身浴血,气息萎靡不堪,只有炼气一二层的样子,比现在的徐源强不了多少。他惊恐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黑暗,然后手忙脚乱地试图翻越那道并不算高的铁丝网,想要逃进矿区范围。
徐源的心脏猛地一跳!
散修!一个被追杀、重伤逃窜的散修!
几乎是本能,丹田内那缕沉寂的幽暗气流骤然苏醒,发出强烈的、贪婪的悸动!一种冰冷的杀意和吞噬的欲望瞬间冲上徐源的脑海——猎物!能量!
但下一刻,极强的理智将那冲动狠狠压下。
不能动!
这里太靠近营地,任何打斗波动都可能引来巡逻队!而且,谁知道追杀者就在多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他懂。
就在他电光火石间权衡利弊之时——
咻!
一道微不可查的破空声掠过!
铁丝网外那个正在攀爬的散修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道细小的血线从他脖颈处渗出。他眼中的惊恐凝固,身体软软地滑落,挂在铁丝网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在不远处的林间一闪而逝,冰冷的神念如同扫帚般粗略地扫过这片区域。
徐源早已在那破空声响起的前一瞬,就彻底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真正睡着了一般,甚至控制着心跳和血液流速变得极其缓慢微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那冰冷神念在他身上一掠而过,并未停留。
黑影似乎确认了目标死亡,并未靠近检查,迅速隐没在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周围只剩下夜风的呼啸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徐源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抬起头。
铁丝网上,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挂在那里,鲜血正顺着铁丝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危险……但也是机会!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如同最谨慎的猎食者,无声无息地滑入阴影,仔细观察了四周良久,确认那恐怖的追杀者确实已经远去。
然后,他动了。
速度快如闪电,却又悄无声息。他熟练地翻过铁丝网,来到尸体旁。
冰冷的目光扫过尸体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沾满血污的灰色皮袋。
储物袋!
虽然是最低等的那种,但对他而言,无疑是宝藏!
他毫不犹豫地扯下储物袋,看也不看那死不瞑目的双眼,手指如刀,精准地刺入尸体丹田气海尚未完全消散的残存区域——那里,或许还有一丝未散尽的修为能量!
与此同时,胸口玉佩微热,那缕幽暗气流顺着指尖疯狂涌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贪婪地抽取着那残存的、带着死气的微弱能量!
过程短暂而高效。
几个呼吸后,徐源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丝黑气。那尸体似乎更加干瘪了一些。
他将储物袋死死塞进怀里最深处,再次如同鬼魅般翻回铁丝网内,迅速用泥土掩盖掉自己留下的细微痕迹,退回原来的位置,恢复成那个打盹的矿奴,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只有怀里那个沉甸甸、带着血腥味的储物袋,以及丹田内那缕因为吞噬了死者残存能量而暂时满足、微微壮大的幽暗气流,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夜,依旧漫长。
徐源闭着眼,感受着怀里的“收获”,心跳终于难以抑制地加速。
希望,或许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