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深秋的寒气像是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青石镇上空。
徐源缩着脖子,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薄衫又紧了紧,哈出一口白气,融进清晨的灰霾里。他扛着一人多高的沉重扫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镇西头的徐家演武场。
“哟,这不是咱们徐家的‘天才’源少爷嘛?起得可真早,这是急着去演武场感悟天地灵气?”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徐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是徐明,三长老的孙子,平日里以取笑他为乐的几个旁系子弟之一。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是徐明的跟班徐浩:“明哥,你这就不懂了,源少爷这是笨鸟先飞!虽然飞了十几年还在原地扑腾,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清冷的巷道里回荡。
徐源攥着扫帚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指节嶙峋突出。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将那笑声甩在身后。这样的羞辱,从他十岁那年被测出是“伪灵根”——修仙界公认的废物资质——起,就成了家常便饭。
十年了。整整十年。
同龄的族人们,哪怕资质最平庸的,也早已引气入体,甚至有人达到了炼气二、三层,拳脚生风,能施展些粗浅法术。而他,徐源,年满二十,却依旧是个凡人,体内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气。
若非他父亲曾是家族里一位立下过功劳的护卫,临终前求家族给他一口饭吃,他早就被扫地出门,自生自灭了。如今,他留在族里的唯一价值,就是干这些杂役苦活。
演武场很大,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冰冷坚硬。此刻场中已有数十名徐家年轻子弟在晨练,呼喝声此起彼伏,拳风腿影间,偶尔还能看到微弱的灵光闪动。
徐源默默走到场地边缘,开始挥舞巨大的扫帚,清扫一夜之间飘落的枯叶和尘土。
“唰——唰——”
单调的声响,淹没在那些充满活力的练武声中。灰尘扬起,沾了他一脸,混合着细微的汗珠,显得有些狼狈。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正在修炼的族人,尽量不打扰他们,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影子。
偶尔有收势休息的族人瞥见他,目光多是漠然,或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很快便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徐源已经习惯了这种无视。他只是埋头,一下,一下,用力地扫着。汗水渐渐浸湿了后背的破衫,冰冷的清晨,体内却蒸腾起一股燥热。手臂早已酸痛不堪,但他不敢停下。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曾经有位族老这样评价他,带着惋惜,更多的却是断语。
他不甘心。
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偷偷尝试家族传授的那套最基础的引气法诀,感受那虚无缥缈的天地灵气。可每一次,都如同石沉大海,体内死寂一片。那种渴望而不得的痛苦,远比旁人的嘲笑和身体的劳累更折磨人。
日头渐渐升高,练武的子弟们陆续散去,去吃早饭。偌大的演武场终于空旷下来,只剩下徐源一人,还有他身后扫成堆的落叶。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将落叶堆扫进远处的废料筐。弯腰时,脖颈上一根褪色的红绳滑出,绳子上系着一块暗沉无光的椭圆形玉佩,贴在他的胸口,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凉。
这是他那从未谋面的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父亲曾说,这是母亲的遗物,让他务必贴身戴好。可它平平无奇,既不能助他修行,也不能保暖御寒,除了是个念想,毫无用处。
就在他准备直起腰的一刹那,脚下一滑,或许是太过疲惫,或许是踩到了石子,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
“砰!”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下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前金星乱冒,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腥甜味。
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更糟的是,他感觉到胸口猛地一硌——是那块玉佩!摔倒的冲击力让玉佩狠狠挤压在他的胸口和地面之间。
他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
指尖触到一片湿黏和尖锐的刺痛。他低头一看,只见胸口处的破衫已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也被割破了,鲜血正丝丝缕缕地渗出。
而那块一直贴身戴着的玉佩,竟然在刚才的重压下,崩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徐源心里猛地一揪。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他慌忙扯开衣襟,捏起那枚玉佩。暗沉的玉佩表面,那道新鲜的裂纹格外刺目。而更让他惊异的是,他指尖的鲜血正丝丝缕缕地渗入那裂纹之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般。
紧接着,那玉佩竟微微发起热来,原本暗沉的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光芒一闪而过!那光芒黯淡混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朴气息。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凉奇异的气流,突兀地从玉佩接触皮肤的地方,钻入了他的体内!
徐源猛地瞪大了眼睛,彻底愣住了。
这股气流……是什么?
它微弱得像是幻觉,却真实地在他体内游走,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凉刺痛感,所过之处,原本因劳累而酸痛的肌肉,似乎都缓解了一丝丝。
十年苦修无法引气,早已绝望的心湖,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
荡起的,却是滔天巨浪的预兆。
他死死攥住那枚染血的、带着裂纹的温热玉佩,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演武场空无一人,只有呼啸而过的冷风。
徐源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熄灭十年的火焰,在这一刻,重新点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无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