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回

开宝七年，蜀中久旱。岷江裂出龟背纹，河床袒露，像被岁月翻开的旧伤。江岸有两截焦木：一截是我，一截是你。

我本是唐年古槐，长在驿亭之侧；你原是前朝遗下的桃枝，被人随手插在我根旁。三百年前，一场野火将你我烧得半枯，火舌舔过的伤口至今乌黑发亮。

后来，驿亭废了，行人绝了，天地只剩风沙与江声。我们并排枯立，像一对不肯瞑目的骸骨。

那年春旱，桃花本该不开。

你却颤颤巍巍地冒出一粒芽苞，粉得像破晓的第一抹血。我低眼看你，干裂的枝桠咔咔作响，仿佛说了一句：“别费劲，活不成的。”

可你偏活成了我枯槁年轮里最亮的一行诗。

有个少年打马经过，锦衣沾尘，眉心点着倦意。他解下水囊，倾尽最后几滴甘露在你根须。水滴落处，你的芽苞猛地一颤，像对尘世行了一个俏皮的礼。

少年抬头，看见我一树焦黑，忽然笑了：“老槐若再绿，天下便无旱。”

他笑时，风从峡谷来，吹得我的老皮簌簌掉渣。那一刻，我竟生出一点隐秘的奢望——倘若真能再绿一次，倘若能为他撑一伞浓荫……

少年名唤顾西辞，奉旨押运赈粮。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粮队被山匪劫于青羊谷，血雨浇透乱石。顾西辞肩中一箭，仍护粮不退。

那夜，他拖着残血之躯回到驿亭。你抖枝落下一瓣桃，覆在他唇角，像替他止血。我折下一截枯枝，插入火堆，替他取暖。火光舔着他苍白的脸，他在半昏半醒间抓住我的枝桠，低声：“若我死，便葬我于此，让我守着这棵老槐。”

我听见自己年轮深处“啪”地裂了一条缝。

后来，援军至，粮保住了，顾西辞却废了右臂。朝廷赏他千金，他辞官不受，独携一把铁锹，在驿亭旁结庐。

他每日挑江水，先浇你，再浇我。

我枯槁太久的根须第一次尝到甘甜，像吞下一口滚烫的月光。

时过，春又回，顾西辞用左手练剑，剑锋不再凌厉，却温柔得像替你剪枝。

他为你围篱，为我培土。三年，你长成一树繁花；五年，我枝头冒出一粒迟来的嫩芽。

我记得那年初春，你满树云霞，他在花下饮酒，醉后轻声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我听见自己新生的嫩叶“沙沙”回应，像笨拙的唱和。

我以为这就是久远以后——他白发，你花发，我叶发，三者在时光里握手言和。

开宝十四年，朝廷再起边衅。

蜀中征兵，凡独子者免。顾西辞是家中独子，却用左手按了血印。

夜雨潇潇，他披甲执剑，站在你我之间。雨水顺着甲胄滴落，像另一条小小的岷江。

“再守一年，我便归来。”

他将剑插入我根旁，剑穗是去年你落下的花绦，被雨水泡成褪色的粉。

你抖落满身花瓣，替他遮雨。我拼命摇晃新叶，想扯住他衣角，却只抓住一把湿冷的空气。

春去，春又回。

剑穗上的粉褪成白，像雪。

捷报传：顾西辞战死于雁门关，尸骨无存。

那日，你枯了半树花，我黄了满枝新叶。

他的衣冠被送回驿亭，葬在你我之间。坟头无碑，只插那柄无主之剑。

他死后，蜀中大旱又三年。

你不再开花，我也不再抽芽。

我们重新变回两截焦木，仿佛少年从未路过，桃花从未开过。

只是夜里，风掠过剑穗，仍有极轻极轻的铃响，像他在黑暗中叫我们的名字。

开宝十七年春，驿亭旧址忽生奇景：

枯死的桃树一夜之间花开如雪，古槐却彻底焦黑，风一碰，便碎成齑粉。

花树下，新坟隆起，碑上无字，只系一条褪色的剑穗。

后来，有旅人夜宿于此，梦见一少年，左袖空空，右手执花，对枯树笑：“老槐，我回来了。”

次日，旅人醒来，花已谢尽，枯树成灰。

只余剑穗在风中，轻轻摇，像一句迟到的告别。

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人在焦黑树桩上发现一行小字，笔迹瘦劲：

“我又变回了枯树，你成了另一棵树的春天。”

字下，覆着一瓣桃花，颜色如新。

风一吹，花瓣与灰烬一同散去，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