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历九万四千五百二十一年,极北有平山。
山高不过三百丈,石不青,水不秀,四季无花,唯风终年。风自北海吹来,裹挟碎雪与盐粒,日日研磨山石,使其色如灰烬。
山脚有旧屋三间,茅檐低垂,檐角悬一铜铃,铃舌已失,风过时只余空洞的呜咽。
屋里住着一只灰羽鸟。
灰羽鸟无名,亦不知年寿,只觉屋梁燕子来去四百二十三次,自己仍未学会“远”字的写法。
它通体灰羽,翅骨完好,翼展三尺二寸七分,却从不飞翔。
每日寅末卯初,它醒来,抖落羽上积灰;啄三粒陈年谷,饮半盏涩溪水;蹲坐门槛,看风把山吹平,又吹皱。
傍晚,它回屋,以喙理顺翅缘,如老僧补衲。
一日如此,日日如此。
若问它为何不走,它答:“我已忘了风的背面是什么。”
若问它可有心事,它答:“心事已被风吹成空壳,壳挂在梁上,与铜铃作伴。”
第四百二十四次春回,檐下燕子衔泥,双剪掠水,比往年更瘦。
燕子问灰羽:“你仍不飞?”
灰羽答:“飞与不飞,于我皆同。”
燕子道:“山外有海,海上有潮,潮生之时,万羽竞渡。你若有翅,何不一试?”
灰羽侧首,似在倾听极远处的潮声,良久,只听见风穿过石缝的啸响。
燕子叹息,尾羽扫落一粒灰,道:“你非鸟,你是一块忘记坠地的石头。”
那年秋深,燕子南去,再未北归。
檐下空巢被风撕裂,碎草与羽絮缠在铃舌的空洞处,像一封无人拆阅的旧信。
天历九万四千五百二十二年,仲夏,山外来一人。
人名已佚,自称“负琴者”。其琴无弦,琴身以桐木斫成,裂纹纵横,似旱田龟坼。
负琴者至屋前,揖灰羽曰:“我欲弹一曲,以换一夜宿。”
灰羽点头。
于是人盘膝,抚无弦之琴,指下却生声:先是风入松,后是雨击瓦,再是冰裂河,终是雪覆冢。
四节既毕,天地寂然。
灰羽问:“曲为何名?”
人答:“《平山四序》。”
灰羽又问:“为何无弦?”
人笑:“弦在心中,心亡则琴亡,琴亡而声在。”
灰羽垂首,以喙触地,若有所思。
负琴者宿一夜,天明负琴去。
临行,以指在灰羽翼上画一圆,圆即渗入羽根,不留痕迹。
灰羽问:“所画何物?”
人答:“一丸落日。”
自此,灰羽每日午后,必以翼覆地,似在孵那看不见的光。
其实灰羽并非无心。
它心口原有一粒火种,大如黍米,色若朱砂。
火种生于它破壳第一声啼叫,盛于它第一次见雪。
后来风日吹,雪日压,火种渐暗,终化一撮冷灰。
灰羽不悲,只觉轻。
轻得可以听见尘埃落在羽尖的声响。
它把这撮灰藏进巢底,与早年脱落的绒羽、燕子遗落的喙壳、负琴者断裂的指甲放在一起。
年深日久,这些碎屑竟结成一块灰琥珀,内中隐约可见火焰的形状,却再也触不到温度。
天历九万四千五百二十三年,冬至,山上来一僧。
僧衣褴褛,托一钵,钵中盛雪。
僧问灰羽:“你可见我心?”
灰羽答:“心若在,如何示人?”
僧乃以指拨雪,雪中出现一湖,湖中有鸟,鸟与灰羽无异,唯羽色炽白,正振翅高举。
僧曰:“此是你十万年前。”
复拨雪,湖中鸟坠火,羽尽焦,仍昂首向天。
僧曰:“此是你十万年后。”
灰羽不语,以喙沾雪,雪即刻化水,水渗入地,地生一茎枯草。
僧叹:“原来你早已放下。”
遂以钵覆草,钵亦化土。
僧去后,灰羽每日守那枯草,如守一灯。
草终未青,亦未死,只是日渐透明,最后与风同色。
(灰鸟)我曾问风:
“风啊,你吹遍八荒,可曾带回一粒远方的种子?”
风答:“我吹走的是种子,留下的仍是尘土。”
我又问:
“尘土可有归期?”
风答:“尘土无归,正如鸟无心。”
我三问:
“若我振翅,可否抵达无心之处?”
风答:“无心之处,即在翼下。”
于是我不再问。
我以翅为屋,以灰为被,以空为邻。
我每日仍啄谷、饮水、听风,
只是不再看檐下的空巢,
不再孵那丸落日,
不再守那茎枯草。
我学会在风最静时,
听见自己的心跳——
原来心跳是一面鼓,
鼓面已裂,
鼓声已远,
而鼓槌仍在,
一下一下,
敲击着——
空。
天历九万四千五百二十四年,平山忽崩。
无风无雨,山石自裂,裂处现一巨渊,渊深无底。
灰羽鸟在崩山前一日,振翅而起——
并非飞升,而是缓缓坠入渊心。
其羽在空中片片剥落,化为三十六万粒灰雪,
每一片皆映出一幕旧景:
啄谷、饮水、听风、与燕子语、与负琴者语、与僧语……
最后一片灰雪,映出一只炽白的鸟,正从火中振翅。
灰雪落尽,渊亦合,平山遂夷为旷野。
旷野之上,风继续吹,
吹过再无山的地方,
吹过再无鸟的地方,
吹过再无心的地方——
吹过一切,
如吹过它自己。
意蕴
灰羽鸟从未受伤,却早已死亡;
死亡不在肉体,而在“愿”的湮灭。
它完整,却空洞;它存在,却缺席。
它让我们照见:
有时,最大的牢笼不是折翼,而是无心;
最远的远方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不再想去”。
当风把“想”字吹成灰烬,
翼便成了多余的摆设,
远方亦沦为荒诞的名词。
故而——
翼未损,心已亡,穿不穿翅又何妨?
鸟未死,心已亡,再谈远方亦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