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霍格沃茨城堡尚未完全苏醒。格兰芬多塔楼，四柱床上深红的帷幔沉沉垂落，将哈利·波特裹在一小片昏暗的暖意里。然而额头上那道闪电形的伤疤却骤然尖锐地灼痛起来，猛地将他从睡梦中撕扯出来。

哈利倒吸一口冷气，眼睛在昏暗里倏然睁开。又是那个梦。绿光，高亢冷酷的笑声，蛇在枯叶上滑行的窸窣……伏地魔阴冷的触感仿佛还粘在皮肤上。他抬手用力按着那道滚烫的印记，指关节绷得发白，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打着肋骨。帷幔外，天光艰难地穿透高窗上凝结的霜花，那些冰晶在玻璃上缓慢地流动、变幻，如同某种秘而不宣的魔法符号，映着一点冷清的青白色。

他用力闭了闭眼，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瞬间贴上皮肤，激得他一哆嗦。套上晨衣，脚步还有些发虚地踏出公共休息室厚重的门洞。旋转的石阶刚刚下降一半，一个矮小的身影便如炮弹般从下方冲了上来，差点撞进他怀里。

“哈利！早上好！”科林·克里维的声音像只过于兴奋的麻雀，他胸前挂着的照相机镜头在昏暗楼道里闪着金属的光泽，“能拍一张吗？就一张？记录一下新学期的第……”

“抱歉科林，”哈利侧身避开那个热情过度的镜头，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礼堂见。”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滑下最后几级台阶，将科林“啊，就一张嘛！”的恳求甩在身后。走廊里已经有些喧闹了，画像们打着哈欠互相问安，幽灵们拖曳着半透明的身体飘过天花板。皮皮鬼尖利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一阵惊慌的尖叫和书本落地声——大概又有人不幸被他的水球击中了。

推开礼堂巨大的橡木门，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蜡烛燃烧的暖意扑面而来。成千上万支悬浮的蜡烛在穹顶下摇曳，映照着四张长长的学院桌，上面堆满了冒着热气的食物。哈利几乎是循着熟悉的声音和颜色找到了格兰芬多长桌。

罗恩·韦斯莱正对着面前一碗麦片粥发呆，一手无意识地摇晃着一个银质小盐罐。那可怜的小罐子在他手里像个被捕获的飞贼，东倒西歪，发出细碎的、盐粒摩擦内壁的沙沙声。

“嘿。”哈利在他身边坐下，长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伸手拿起一片烤得焦黄的吐司，抹上厚厚一层黄油。

罗恩猛地回过神，盐罐差点脱手。“哦，哈利！你猜怎么着？”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用叉子指着自己那碗粥，“我这麦片粥，刚才还是黄的，一眨眼，”他凑近哈利的耳朵，“变蓝了！”他咬了一大口夹着熏肉的厚面包片，含混不清地嘟囔，“你说家养小精灵们是不是偷偷在里头加了什么古怪玩意儿？”

哈利还没来得及对那碗可疑的蓝色麦片粥发表看法，旁边传来羽毛笔尖划过羊皮纸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沙沙声。赫敏·格兰杰端坐着，背挺得笔直。一本厚得能当砖头使的《魔咒创新：理论与前沿》摊开在她面前，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桌面。她左手边还摞着另外几本大部头，像一道小小的防御工事。她的羽毛笔在摊开的笔记上飞快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某个复杂的理论节点。

“早，赫敏。”哈利往自己的盘子里叉了几片香肠。

“早，哈利。”赫敏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稳健地滑行，留下一行行清晰的字迹，“你看到麦格教授新布置的变形术论文要求了吗？关于跨物种转换的局限性，至少十五英寸。”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研究者的专注。

哈利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刚把一片香肠送进嘴里，眼角的余光却像被无形的钩子挂住，猛地定住了。就在拉文克劳长桌那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侧身和同伴说话。秋·张。她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微微笑着，清晨的光线柔和地勾勒着她脸颊的轮廓。哈利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喉咙里的食物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揪住了晨衣粗糙的布料，心口像是被施了膨胀咒，又满又闷，挤得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拖长的、油滑的腔调如同冰冷的黏液，滑过格兰芬多长桌的上空，清晰地钻进哈利的耳朵。

“啧，看看谁来了，”德拉科·马尔福慢悠悠地踱过他身后不远处的过道，那头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淡金色头在烛光下闪着刺目的光泽，“救世主大人，看来假期并没有让你的伤疤变得更‘体面’些啊。”他身边的克拉布和高尔立刻发出低沉而愚蠢的哄笑，像两头被逗弄的巨怪。

哈利握着刀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额头上的伤疤似乎又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阵隐隐的搏动，像是在呼应马尔福那令人作呕的语调。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盘子里那片没吃完的香肠，喉咙发紧。

“怎么，哑了？”马尔福停下脚步，故意用鞋跟在地面上碾出刺耳的声响，“还是说，又梦到你的‘老朋友’了？”他刻意加重了“老朋友”三个字，语气里的恶意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空气。

罗恩“哐当”一声把银盐罐重重拍在桌上，麦片粥溅出了几滴蓝色的浆汁。“你说什么，马尔福？”他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石地上划出尖锐的抗议声。

赫敏也终于从书本上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像淬了冰：“马尔福，请注意你的言辞。”

马尔福轻蔑地瞥了罗恩一眼，又扫过赫敏，最后把目光落回哈利紧绷的背影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怎么，韦斯莱家的穷小子要替人出头？还是说，格兰芬多的‘智囊’又要开始她的说教了？”他嗤笑一声，“我只是好奇，我们伟大的哈利·波特，是不是又在梦里被吓得哭鼻子了？毕竟，他那位‘可敬’的教父，可未必能永远护着他……”

“住口！”哈利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胸腔里的火焰瞬间被点燃，烧得他头晕目眩。他几乎要从长凳上跳起来，魔杖已经在袖子里蠢蠢欲动——但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见了拉文克劳长桌的方向，秋·张似乎被这边的骚动吸引，正望过来。

哈利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他看到秋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那瞬间的注视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一半的怒火，剩下的只剩下无处发泄的憋屈。他重新坐下，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低声道：“别理他，罗恩。”

马尔福见他没上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带着嘲弄：“怎么，不敢了？也是，救世主大人现在可是‘众星捧月’，当然要维持他那副‘勇敢无畏’的样子。”他耸耸肩，转身时故意撞了一下罗恩的椅子，“走了，克拉布，高尔，跟蠢货浪费时间可不值得。”

三人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沉默。罗恩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嘴里嘟囔着要给马尔福一个“难忘的教训”；赫敏轻轻叹了口气，推了推罗恩的胳膊让他坐下，又看向哈利，眼神里带着担忧：“你还好吗，哈利？”

哈利摇摇头，拿起吐司狠狠咬了一大口，却觉得味同嚼蜡。他再次看向拉文克劳长桌，秋已经转回了头，正低头和同伴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下依旧柔和，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雾。

心口的闷胀感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甚。他低下头，盯着盘子里那片被蓝色麦片粥溅到的吐司，忽然觉得，这个清晨和他额头上的伤疤一样，注定不会平静。

早餐后，第一节课的铃声像被施了扩音咒般响彻城堡，哈利、罗恩和赫敏夹在涌动的人流中，快步走向地下教室——斯内普的魔药课总是让人提前攥紧了拳头。

阴冷潮湿的走廊里弥漫着硫磺和腐烂卷心菜的气味，墙上的火把跳动着橘红色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刚拐过一个弯，斯内普那身标志性的黑袍就像一片不祥的乌云，飘在了教室门口。

“波特，韦斯莱，格兰杰。”他的声音像冰锥刮过石头，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哈利脸上，“看来你们三个还没蠢到迟到。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坩埚冒着绿色或紫色的泡泡，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闪烁的颗粒——大概是上节课残留的失败药剂。哈利他们刚在惯常的角落坐下，斯内普就“砰”地一声将一本厚重的《高级魔药制作》摔在讲台上。

“今天我们要酿造的是‘缩身药水’。”他用蛇一般的眼神扫视全班，“注意，这瓶药剂的关键在于火候和搅拌方向——顺时针七圈，逆时针三圈，多一圈少一圈，都可能让你们的搭档变成一只鼻涕虫。”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尤其是某些手脚不麻利的人。”

这话显然是冲罗恩来的。罗恩的耳朵立刻红了，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坩埚钳，差点碰翻旁边的胡椒瓶。赫敏早已利落地摆好了所有材料：雏菊根、缩皱无花果、毛毛虫黏液，每一样都分门别类，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先将雏菊根切碎，用文火慢煮二十分钟。”斯内普示范着，银质小刀在他手中灵活得像有了生命，“记住，不能有丝毫杂质，否则……”他瞥了哈利一眼，“后果自负。”

哈利埋头处理着雏菊根，刀刃下的根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的动作很稳，多年的魔药课经验让他即使在斯内普的注视下也能保持镇定，但额头上的伤疤却又开始隐隐作痛，比清晨那次更清晰。他想起梦里那条滑行的蛇，胃里一阵翻腾。

“波特！”斯内普的声音突然炸响，“你的火候太大了！想把坩埚底烧穿吗？”

哈利猛地回过神，赶紧调低火焰。绿色的火苗瞬间矮了下去，坩埚里的液体不再剧烈冒泡。他松了口气，却听见身后传来马尔福的窃笑。

“看来救世主连最基本的火候都掌握不好，”马尔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说不定他的脑子也跟着伤疤一起坏掉了。”

罗恩气得手里的搅拌棒都弯了，“我要去给那家伙一个教训——”

“坐下，罗恩。”赫敏低声制止，同时飞快地往自己的坩埚里加入缩皱无花果，“别中了他的计，斯内普正盯着呢。”

果然，斯内普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在罗恩身上停留了几秒，才又移开。

接下来的时间里，教室里只剩下坩埚沸腾的咕嘟声、搅拌棒摩擦坩埚壁的沙沙声，以及斯内普时不时的斥责。哈利努力集中精神，按照步骤添加材料、调整火候、顺时针七圈、逆时针三圈……黏液状的药剂渐渐变成了清澈的淡紫色，散发着淡淡的杏仁香。

“还不算太糟。”赫敏瞥了一眼他的坩埚，难得地点点头。

罗恩的药剂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还冒着黑色的小泡泡。“大概……能喝吧？”他不确定地戳了戳液面。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斯内普面无表情地检查着每一组的药剂，在马尔福那组停留时，难得没说什么——他们的药剂确实合格。轮到哈利时，他盯着那淡紫色的液体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勉强及格。”

走出地下教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驱散了不少阴冷。罗恩立刻抱怨起来：“斯内普绝对是故意针对我们！还有马尔福，他那张嘴就该被缝上！”

“别生气了，”哈利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伤疤，“下节课是占卜课，说不定特里劳妮教授会预言马尔福被南瓜砸中。”

罗恩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赫敏则翻了个白眼：“你们真该听听她上次预言我会‘在雨中丢失一件珍贵的物品’——结果我只是把围巾落在了猫头鹰棚屋。”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向北塔，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暂时冲淡了伤疤的疼痛和马尔福带来的不快。至少在占卜课那充满檀香和茶叶渣的雾气里，一切似乎都能暂时变得轻松些。

莫名其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