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声裹着潮湿的雨气滚过天空时,苏晚正在窗边翻陆则送的《薄荷图谱》。书页间夹着的薄荷叶已经泛黄,却仍带着淡淡的清香,像把去年夏天的风,封存在了纸页里。楼下的老槐树抽出了新绿,嫩芽裹在透明的鞘里,像藏着无数个即将舒展的春天。
陆则的座位在斜后方,正低头对着竞赛题皱眉。晨光透过雨雾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习题册上,像片小小的云。苏晚忽然想起周砚在校刊尾页画的那对脚印,此刻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像被雨水泡软的时光,悄悄粘在了一起。
“这道题的辅助线,”陆则忽然转过身,把习题册往她面前推了推,铅笔在纸上画了道轻盈的弧线,“应该从这里走,像绕开礁石的船。”他说话时,气息带着薄荷糖的清凉,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在两人之间织成张柔软的网。
苏晚的指尖跟着他的铅笔移动,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暖,大概是刚捂过热水袋,温度顺着皮肤漫过来,让她想起冬天里那碗姜撞奶的暖意。“我总是绕不过去,”她小声说,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戴着串简单的木珠,是上次去海边时,孟晓渔在夜市买的,说能安神。
“多画几次就好了,”陆则把自己的草稿本递过来,上面画满了各种辅助线,有的像树枝,有的像海浪,还有的像他画里的云,“就像你写句子,改到第三遍,总能找到最顺的那句。”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挤出来,在草稿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晚忽然发现,他的草稿本里夹着张她写废的诗稿,上面有她画的涂改液痕迹,像片被云遮住的月亮。“这个怎么在你这儿?”她指着诗稿问,心跳漏了一拍。
“上次在文学社的废纸篓里捡的,”陆则的耳朵有点红,“觉得这句‘风把云揉成了棉絮’写得很好,舍不得扔。”他说着,从笔袋里掏出支荧光笔,在那句诗下面画了道浅浅的线,像给月亮镀了层银。
上课铃响时,林溪抱着摞作业本从外面进来,发梢还滴着水。“刚才在办公室听见老师说,”她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下个月要办‘春日诗会’,让文学社和美术社合作出展板,苏晚你肯定要上!”
陈阳从后面探过头,手里转着个篮球:“我报名当主持人!到时候念苏晚的诗,陆则负责在旁边画画,肯定很配。”他说着,冲陆则挤了挤眼睛,像只偷吃到糖的松鼠。
周砚正好从外面经过,听见这话时,脚步顿了顿。他手里拿着美术社的活动表,上面用红笔圈着“诗会展板”几个字。“我已经把展板的尺寸画好了,”他把表往窗台上一放,目光在苏晚和陆则之间转了圈,“留出了一半的位置给文字,一半给画,像你们俩的风格。”
孟晓渔抱着她的毛线筐跟进来,竹针上缠着浅灰色的线,正织到一半。“我可以织点花边贴在展板上,”她举着针比划,“用浅杏色的线,和苏晚围巾上的樱花很配。”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像给这场突如其来的策划,镀上了层温暖的金边。苏晚看着陆则低头修改展板草图的样子,他的笔尖在纸上轻轻跳跃,把云画得更软,把树画得更绿,像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春天,悄悄准备着一场盛大的告白。
诗会筹备的日子像被春雨泡发的豆子,一天天膨胀起来。每天放学后,文学社和美术社的人都会挤在活动室里,颜料味和墨水味混在一起,像首没谱完的歌。林溪负责剪彩纸,陈阳帮忙搬展板,周砚调颜料,孟晓渔缝花边,苏晚写诗句,陆则则在旁边画画,偶尔抬头看她写字的样子,目光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轻轻淌过她的笔尖。
“这里该用藤黄,”周砚往陆则的调色盘里挤了点颜料,“和苏晚写的‘油菜花漫过田埂’更配。”他说着,冲陆则眨了眨眼,像在传递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孟晓渔把缝好的花边往展板上比了比,浅杏色的线在绿色的背景上绕出朵小小的云:“这样看起来,像字长在了画里,画又从字里冒了出来。”
陈阳举着相机来回拍照,想记录下筹备的过程。“快看这张,”他把相机往林溪面前凑,屏幕里是苏晚和陆则的背影,两人正低头看着同一张草图,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像不像电影里的画面?”
林溪的脸忽然红了,抢过相机假装删除,却悄悄存进了相册深处。“别瞎拍,”她嘟囔着,目光却落在屏幕上那对背影上,像在看一段慢慢发酵的甜。
诗会当天,阳光格外慷慨,把操场晒得暖洋洋的。展板立在主席台旁边,浅绿色的底色上,陆则画的云缠着苏晚写的诗,浅杏色的花边绕着周砚调的油菜花,孟晓渔缝的蝴蝶停在陈阳拍的照片上,林溪剪的彩纸撒在周围,像场被所有人祝福的春天。
轮到苏晚上台时,陆则站在侧台,手里拿着支画笔,笔尖沾着金色的颜料。她念的是那首《云与树的絮语》,当念到最后一句“风说,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时,陆则忽然走上台,在她身后的画板上画了朵云,云的下面,是棵正在伸展的树,树根处,悄悄画了颗薄荷糖。
台下响起轻轻的掌声,林溪和陈阳举着“加油”的牌子,周砚和孟晓渔站在人群里,眼里闪着光。苏晚看着陆则手里的画笔,忽然觉得所谓的爱情,大概就是这样——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在无数个并肩的清晨和黄昏里,把彼此的心事,一点点画进同一个春天里。
诗会结束后,大家坐在草地上分享蛋糕。陈阳把最大的一块递给林溪,上面沾着颗粉色的糖珠,像颗没说出口的心动。周砚和孟晓渔在讨论下一期校刊的主题,说要叫“夏天的序曲”。
陆则坐在苏晚身边,手里拿着块没吃完的蛋糕,奶油沾在嘴角,像只偷喝了牛奶的猫。“刚才在台上,”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我其实想牵你的手。”
苏晚的心跳忽然变快,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滴答滴答落在心上。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的蛋糕往他那边推了推,奶油在两人的指尖之间,拉出道细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