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结束那天,夕阳把展厅的玻璃窗染成了橘红色。大家蹲在地上打包画作,颜料蹭在衣服上,像开了片小小的晚霞。孟晓渔的爸爸拿着相机来回走动,镜头里装着五个互相推搡着擦汗的身影,快门声和笑声撞在一起,落在满地的画框泡沫里。
“我爸说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挂在他新画室的墙上,”孟晓渔举着相机回看,屏幕里的陆则正被周砚抹了满脸颜料,却笑得露出了虎牙,“标题就叫‘被颜料泡软的夏天’。”
陈阳抱着最后一个画框往仓库走,林溪跟在后面踢他的影子:“都怪你把‘槐树底下’四个字写歪了,现在全校都知道我们组有个书法黑洞。”
“歪了才好看,”陈阳回头做了个鬼脸,“就像你跑八百米总跑偏,不也拿了第一?”
苏晚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解说词,指尖拂过“云和风的约定”那页时,被陆则轻轻按住了手。他的掌心还沾着点蓝色颜料,蹭在她手背上,像滴没干透的星光。“别捡了,”他说,“我都收在笔记本里了。”
她抬头时,看见他手里拿着本新的速写本,第一页贴着她所有解说词的剪报,旁边画着小小的符号:云代表她,树代表自己,蝉代表陈阳,蝴蝶代表林溪,画笔代表周砚,薄荷糖代表孟晓渔。“这样就不会丢了。”他的睫毛在夕阳下投出浅浅的影,像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
仓库的门锁有点锈了,陈阳费了半天劲才打开,灰尘在光柱里跳着舞,像被惊动的旧时光。大家把画框靠墙放好,忽然发现墙角堆着些褪色的奖状,最上面那张写着“1998年校园艺术节团体一等奖”,照片里的少年们举着和他们同款的画框,笑得比阳光还烈。
“原来以前也有人在这里办过画展,”孟晓渔拂去奖状上的灰,“你看这个举相机的老师,是不是和我爸有点像?”
周砚忽然指着照片里的一棵盆栽:“这是我家以前的那盆绿萝,我妈说送给老画室当纪念了。”他蹲下去翻找,果然在纸箱后面发现了个破瓷盆,盆底刻着个模糊的“周”字。
陆则的手指轻轻敲着瓷盆边缘,忽然笑了:“我小时候总偷着给它浇水,我妈说我对花草比对习题上心。”他转头看向苏晚,“就像现在,总想看你写句子时的样子。”
苏晚的脸颊瞬间热起来,像被颜料染过的画布。林溪突然“嗷”了一声,拽着陈阳往仓库外跑:“我们去买冰棍,你们慢慢聊——记得给我们留根绿豆沙!”
孟晓渔拉着周砚跟出去,关门时故意留了条缝,薄荷糖的清凉味混着外面的蝉鸣飘进来,像在说“我们什么都没听见”。仓库里只剩苏晚和陆则,夕阳从门缝挤进来,在地上画了道长长的光带,把两人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其实我妈昨天给我买了新的画笔,”陆则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灰尘,“她说‘别总用周砚的,显得我们家小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细杆铅笔,笔尾系着根浅杏色的线,和苏晚围巾上的樱花同色,“她说这叫‘牵线笔’,以前的画家都用这个。”
苏晚看着那根线,忽然想起他平安夜没说出口的话,想起雨巷里未完成的拥抱,想起槐树下交握的手。原来有些等待,从来不是空欢喜,只是在等一阵合适的风,把所有心事吹成看得见的形状。
她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叠成只纸船,放在光带里:“这是‘云对风的回信’。”纸船的帆上写着行小字:“所有的等待,都在被看见的那一刻,长出了翅膀。”
陆则的指尖轻轻推着纸船往她这边走,像在驾驶一艘穿越时光的船。当纸船抵达她脚边时,他忽然伸手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带着颜料和阳光的味道:“苏晚,谢谢你把我的影子,晒成了暖的。”
仓库外传来林溪的尖叫,大概是陈阳又把冰棍蹭在了她脸上。苏晚靠在陆则怀里,听着外面的笑闹声,忽然觉得所谓救赎,不是把谁从泥里拉出来,而是有人愿意陪着你,在泥里种出花来。
晚上在操场散步时,大家躺在看台上数星星,孟晓渔的薄荷糖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下周就要期末考了,”陈阳叼着根草,“考完我们去看海吧?我表哥在海边开民宿,说能捡到荧光的贝壳。”
“我要带画具,”周砚立刻说,“想画日出时的浪花。”
“我带诗集,”苏晚说,“听说海的尽头会有会写诗的风。”
陆则转头看她,眼里的星星比天上的还亮:“我带速写本,画你和海说话的样子。”
林溪突然坐起来,手里举着颗发光的薄荷糖:“我有个提议——我们每个人写封信给明年的自己,埋在老槐树下,等明年画展周年庆的时候挖出来。”
这个主意立刻得到了全票通过。大家摸黑回教室找信纸,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串被拉长的省略号,后面藏着无数个即将发生的故事。
苏晚在信里写:“希望明年的你,还能记得这个被颜料泡软的夏天,记得云和风是如何在蝉鸣里,悄悄牵起了手。”她折好信,看见陆则正往信封上贴邮票,邮票上画着片云,盖着“2023年夏”的邮戳。
“在寄给未来的自己吗?”她问。
“不,”陆则把信封递给她,“是寄给未来的我们。”
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苏晚和陆则收”,地址是“老槐树下第三块青石板”。苏晚忽然想起他画里的符号,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名字就该挨在一起。
埋信那天,孟晓渔带来了爸爸的旧铁盒,周砚在盒盖上刻了“槐树底下”四个字,陈阳用红漆涂了色,林溪往里面塞了片晒干的樱花,苏晚放了两颗橘子糖,陆则则把那支“牵线笔”放了进去。
铁盒入土时,大家的手指都沾了泥,像戴了枚笨拙的戒指。陆则的手搭在苏晚手背上,周砚和孟晓渔的影子在旁边交叠,陈阳正追着林溪往教学楼跑,蝉鸣突然变得很响,像在为这个夏天,唱一首未完的歌。
苏晚看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忽然明白所谓群像,不是每个人都活成同样的模样,而是像这棵树的枝桠,各自伸向不同的天空,根却在地下紧紧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