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收到了第十七封退稿信。
手机屏幕在路灯下泛着冷光,银行账户余额显示37.5元。我把脸埋进围巾里,呼吸在布料上结出一层薄霜。房东摔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他说得对,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人,还写什么小说?
皮鞋踩进积雪的声响很清脆,像我那些被退回的手稿,一页页撕碎又揉烂。行李箱滚轮卡在排水口时,我蹲下来扶正它,手指冻得发麻。便利店亮着暖黄灯光,玻璃窗上凝满水汽。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退稿信,纸张边缘已经卷了边,像极了我这三年来的生活——皱巴巴的,透着一股霉味。
垃圾桶旁有动静。
我抬头看了眼招牌上的“××便利”,雪粒子打在霓虹灯牌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枯枝一样的爪子从垃圾袋缝隙里伸出来,翻找着什么。是只猫,脏兮兮的橘色毛团,右后腿蜷缩着,像是被人折断过。
我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脆响。它抬头看我,眼神让我想起十八岁那年。高考志愿表上我填的是中文系,父亲把笔拍在桌上说:“写小说能当饭吃?”现在想想,或许他说得对。
猫缩了缩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我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块面包,掰成小块放在地上。它没动,只是用鼻子轻轻嗅了嗅。
“吃吧。”我说,“反正我也饿了三天了。”
话刚说完肚子就咕噜叫起来。猫耳朵动了动,歪头看着我,突然伸出爪子碰了碰我的手背。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也许它也饿坏了。
人行道尽头有个长椅,积雪大概有半指厚。我坐下来,看着掌心的面包屑。猫蹭到我腿边,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裤脚。它身上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消毒水的气味。
“你也是被遗弃的吧?”我轻声说,“和我一样。”
猫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它眼睛里,泛起一点金色的光。我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短信,银行提示我转账失败。那笔预付稿费,终究还是没到账。
我把面包全给了它。看着它小口小口地吃,喉咙一紧。原来真的有人会把梦想揉碎了踩在脚底下,而我现在,连喂饱一只猫都成了奢望。
寒风灌进大衣领口时,我脱下外套裹住它。它没有躲开,反而往我怀里钻。温热的呼噜声贴着胸口传来,混着远处火车鸣笛,在这冰冷的夜里格外清晰。
立交桥底比想象中暖和些。桥面裂缝滴水,在零下的温度里凝成钟乳石状的冰柱。我用广告布搭了个临时窝棚,猫在我怀里打盹。手指已经冻僵,却还能感受到它耳尖的绒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奶奶的私信。“小满,我有件事要拜托你。”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桥洞外飘来烤红薯的香味,肚子又开始叫。猫突然抬起头,鼻尖闪了一道微光。我揉了揉眼睛,大概是路灯照在它湿漉漉的鼻尖上。
“你也闻到了?”我问它,“是不是前面路口那家?”
它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舔了我的手心。我忍不住笑了,喉咙却有点发酸。这是三年来第一个回应我的生命,尽管它不会说话,但此刻,我好像又找回了写作的意义。
“以后你就叫豆芽吧。”我说,“因为遇见你的这一天,我快要死掉的心,好像又冒出了一点新芽。”
猫蹭了蹭我的脸颊,额头上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我闭上眼睛,对着黑屏的手机说了句“晚安”。手机剩余电量17%,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不算好,但也还没坏到底。
我睡醒时鼻尖结着冰碴。
豆芽蜷在我颈窝里,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桥洞外传来早班公交的轰鸣声,夹杂着环卫车作业的叮当响。我试着动了动手腕,关节像生锈的齿轮般卡顿。大衣下摆沾满泥浆和碎雪,却意外保持着体温。
它忽然睁开眼,鼻尖蹭过我的下巴。那种触感让我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窗台养过的绿萝,每次枯萎前总会把最后一点水分留给新抽的嫩芽。
“你饿了吧?”我轻声说。
它没有回答,只是用爪子按住我的手背。远处飘来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我的胃立刻发出抗议般的声响。口袋里的退稿信变得又硬又脆,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
手机还剩3%电量。我盯着苏奶奶的私信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敢点开。银行转账失败的通知还在收件箱里躺着,像根细小的刺扎进心里。
“走吧。”我把豆芽塞进大衣内袋,它温热的身体贴着胸口,暖得让人鼻酸。
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早餐铺腾起的白雾漫过脚边,豆芽突然动了动耳朵。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垃圾桶旁躺着半块发霉的吐司。
我蹲下来捡起吐司,拍掉表面的灰尘。它已经凑过来嗅了嗅,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脚踝。
“这是早餐。”我说,“等我赚到钱,给你买猫粮。”
它低头啃食时,我注意到它的牙印很浅,像是饿得太久已经没了力气撕咬。喉咙一紧,我把吐司全给了它,转身走进街角的公共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嘴唇泛白。我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去。冷水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却让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豆芽蹲在洗手台边缘,爪子搭在镜子上。它歪头看着我,眼神比昨晚柔和了许多。
“你也想洗个脸?”我伸手接住流水。
它没躲开,任由我抹过它的脸颊。温水滴落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我忽然想起小说里常写的“命运馈赠”,原来有时候,它可能是只瘸腿的猫,和一块发霉的吐司。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
我差点把它摔在地上。屏幕亮起,苏奶奶的消息下面多了一行字:
【小满,我在城南老茶馆等你。别带身份证,别告诉任何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豆芽轻轻咬住了我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