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了旧港区腐朽的码头。咸腥冰冷的海风刮过，带着铁锈和死鱼的沉闷气味，吹动着贺峻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那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光泽的手枪，如同毒蛇的眼睛，死死锁定着他的心脏。扳机被扳开的“咔哒”轻响，如同丧钟，在他耳膜里无限回荡。

阴影中，那个持枪的身影缓缓向前迈了一步。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而精悍的轮廓，熟悉的嗓音低沉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甲板上：

“贺儿，把钥匙放下。”

“还有，告诉我，”

“我的人，你藏到哪里去了？”

是严浩翔！

贺峻霖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怎么会在这里？！那条神秘的短信……是严浩翔发的？！他是什么时候盯上他们的？又是什么立场？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过后，贺峻霖的大脑在极端压力下飞速运转。严浩翔和刘耀文、丁程鑫他们一样，都是核心圈子里的人，但他又有些不同。严浩翔更沉默，更专注于他自己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意，对刘耀文保持着一种既合作又相对独立的姿态。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拿着枪，是为了帮刘耀文清理门户？还是……另有目的？

贺峻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着钥匙的手微微举起，示意自己没有威胁，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掩不住一丝紧绷：“翔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严浩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枪口稳如磐石，“把钥匙扔过来，然后，告诉我宋亚轩在哪。”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昏暗的光线，似乎能洞察一切，“别考验我的耐心，贺儿。你知道我做事不喜欢废话。”

贺峻霖的心沉到了谷底。严浩翔直接点名要宋亚轩，这几乎断绝了他“另有目的”的侥幸心理。他就是冲着宋亚轩来的！是为了把宋亚轩抓回去向刘耀文邀功？还是……像马嘉祺担心的那样，进行“清理”？

躲在废弃缆绳盘后面的宋亚轩，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严浩翔那冰冷的声音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又一个……又一个刘耀文的兄弟！他们果然是一个都逃不掉！巨大的绝望和恐惧让他几乎要瘫软下去，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有发出呜咽声。

甲板上，贺峻霖脑子飞快地转着。硬拼？他绝对不是严浩翔的对手。撒谎？严浩翔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求饶？更不可能有用。

赌！只能再赌一把！赌严浩翔和刘耀文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赌他发那条信息引他们来，不仅仅是简单的抓捕！

贺峻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手中的钥匙扔到了严浩翔脚前的甲板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迎着那冰冷的枪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翔哥，文哥现在自身难保，丁哥栽了，上面的人动了真格。你这时候还急着帮他抓人？是嫌自己不够显眼，还是觉得文哥倒了，你能独善其身？”

严浩翔的眼神在帽檐的阴影下波动了一下，但枪口没有丝毫晃动。他没有回答贺峻霖的问题，只是重复道：“宋亚轩，在哪？”语气比刚才更加冰冷。

贺峻霖的心往下沉。严浩翔不吃这一套。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凝固的时刻——

“我在这里。”

一个颤抖却清晰的声音，从缆绳盘后面传了出来。

宋亚轩扶着冰冷粗糙的缆绳盘，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微微发抖，赤着的脚踩在肮脏冰冷的甲板上，伤口渗出的血丝在脚下留下淡淡的痕迹。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严浩翔那冰冷审视的目光。

他不能再让贺峻霖独自面对危险了。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果结局注定是毁灭，那他至少……要有勇气面对。

严浩翔的目光瞬间从贺峻霖身上移开，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牢牢锁定了突然出现的宋亚轩。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有冰冷的计算，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讶异？似乎讶异于他的出现，更讶异于他眼中那份绝望中透出的、微弱却真实的倔强。

贺峻霖脸色剧变，急声道：“轩轩！回去！”

严浩翔没有理会贺峻霖，枪口微微下调，依旧保持着威慑，但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宋亚轩身上。他上下打量着宋亚轩狼狈不堪的样子——单薄的衣服，赤着的、带着伤的脚，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盛满恐惧却不肯完全屈服的眼睛。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种一点。”严浩翔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些许刚才针对贺峻霖时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

宋亚轩鼓起全身的勇气，与他对视，声音依旧发颤，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绝望：“你不是要抓我回去吗？抓我吧，放过贺儿！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是我求他帮我的！”

严浩翔沉默地看着他，几秒钟的死寂，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海风吹过，卷起他风衣的一角，猎猎作响。

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让贺峻霖和宋亚轩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手腕一翻，那把一直指着贺峻霖的手枪，被他利落地插回了腰后的枪套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贺峻霖和宋亚轩都愣住了，完全搞不懂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严浩翔没有看贺峻霖，而是弯腰，捡起了甲板上的那把钥匙。他掂了掂钥匙，目光重新落在宋亚轩身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充满杀意的冰冷：

“我不是来抓你的。”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至少，不是抓你回去给文哥。”

不是抓回去给文哥？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宋亚轩和贺峻霖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什么意思？

严浩翔走向舵轮，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般的轰鸣，然后突突地响了起来，打破了码头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依旧处于震惊和茫然中的两人，语气简洁地命令：“上船。”

贺峻霖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动：“翔哥，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严浩翔似乎没什么耐心解释，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马嘉祺赌上前程给你们铺路，贺峻霖你赌上命开车接应，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们俩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死在这片码头？”他的目光扫过宋亚轩赤着的脚和苍白的脸，“还是你们觉得，凭你们现在这样子，能跑得过文哥撒出去的天罗地网？”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两人最后一点侥幸。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贺峻霖追问，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严浩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丁程鑫栽了，下一个会是谁？马嘉祺？我？还是所有人？”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们，眼神锐利，“文哥这次碰到的麻烦，不是以前那种能用钱和暴力摆平的小麻烦。大厦将倾，没人能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晦暗不明：“帮他抓你们回去，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加速毁灭。更何况……”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宋亚轩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把他逼到绝路的兔子，也是会咬人的。而一只被逼到绝路、还可能掌握着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的兔子，或许……在某些时候，能成为意想不到的筹码。”

筹码？宋亚轩的心猛地一缩。原来……还是利用。只是利用的方式不同。刘耀文想把他当成私有物禁锢或毁灭，而严浩翔……则想把他当成一个可能有用处的“筹码”？

巨大的悲哀再次涌上心头。他终究，逃不开被这些人摆布的命运。

贺峻霖的脸色变幻不定，显然也在急速思考严浩翔话语里的真实性和危险性。

“别再浪费时间了。”严浩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文哥的人随时会搜到这里。上船，离开这里。这是你们目前唯一的选择。”他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或者，你们可以留下来，赌一赌文哥找到你们后，是会给你们一个拥抱，还是一颗子弹。”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持续作响，像催命的倒计时。

贺峻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宋亚轩，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却暂时收起了武器的严浩翔。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留下，必死无疑。上船，前路未知，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是通往另一个未知的陷阱。

他咬了咬牙，拉住宋亚轩冰冷颤抖的手，低声道：“信他一次。”

宋亚轩茫然地被贺峻霖拉着，踉跄地踏上了那艘摇晃的蓝色渔轮。甲板湿滑冰冷，严浩翔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指了指船舱：“进去，别出来。”

船舱里狭窄而阴暗，充斥着浓烈的鱼腥味和机油味。贺峻霖扶着宋亚轩在一個硬邦邦的、沾着油污的长凳上坐下。

严浩翔熟练地解缆，操纵着舵轮。老旧渔轮发出更大的轰鸣，调转船头，离开腐朽的栈桥，朝着灰蒙蒙的、波浪翻涌的海面驶去。

船身随着海浪起伏，宋亚轩胃里一阵翻腾。他透过脏污的舷窗向外望去。废弃的码头越来越远，像一座巨大的、正在沉没的钢铁坟墓。而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未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海。

严浩翔站在舵轮前，背影挺拔而孤寂，如同沉默的礁石。

他救了他们？还是抓住了他们？

他是盟友？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猎人？

“筹码”……这两个字像冰冷的枷锁，套在了宋亚轩的脖子上。

逃亡之路，从陆路转为了海路。而掌控方向的，变成了这个心思难测、冰冷如刀的严浩翔。

前方的迷雾，似乎比身后追赶的烈火，更加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