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窗外，那一线灰白的天光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像探照灯般照亮了这个逼仄、肮脏的囚笼，将每一丝绝望都映照得更加清晰。贺峻霖用沾了矿泉水的纱布，笨拙却小心地擦拭着宋亚轩脚底的伤口。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刺痛让宋亚轩瑟缩了一下，却也让他从麻木的崩溃中稍稍抽离。

“忍着点，得把脏东西弄出来，不然感染了就麻烦了。”贺峻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强装出来的镇定。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疲惫。

宋亚轩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因为紧绷而显得狭长，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宋亚轩的心脏，越收越紧。

“贺儿……”他声音嘶哑地开口，“对不起……连累你了。”

贺峻霖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故作轻松，却掩不住底下的沉重：“说什么傻话。是我自己选的。”他用干净的纱布轻轻包好伤口，打了个不算熟练的结，“再说了，真要论起来，是我们……是文哥先对不起你。”

“我们”这个词，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宋亚轩沉默着。是啊，他们是一个整体，一个密不可分的、黑暗的利益共同体。贺峻霖此刻的背叛，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能想象刘耀文得知后的震怒。那怒火足以焚烧一切。

“接下来……怎么办？”宋亚轩看着那扇薄薄的、仿佛一脚就能踹开的门板，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他会找到我们的，对不对？”

贺峻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那狭窄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楼下的小巷。天色更亮了一些，巷子里开始有零星的早起行人。

“会。”贺峻霖的回答简单而残酷，没有任何敷衍的安慰，“文哥的能量远超你的想象。这座城市，甚至周边的城镇，到处都是他的眼睛。马哥能争取的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在天黑前离开。”

他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不能用任何身份证件，火车、大巴、飞机想都别想。他肯定第一时间锁死了所有你的身份信息。我的也不能用。”他从背包里又翻出两顶普通的棒球帽和两副黑框平光眼镜，“得想办法搞到一辆查不到的黑车，走小路，离开他的势力范围。”

“去哪里？”宋亚轩茫然地问。世界那么大，此刻却仿佛没有一个安全角落。

“往南，或者往西，越偏僻越好。先躲起来，等风头……等文哥的麻烦更大，或许……”贺峻霖没有说下去，或许什么？或许刘耀文倒台？或许他们能永远躲藏？这些可能性都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将一顶帽子和一副眼镜递给宋亚轩：“戴上，尽量别抬头。我去楼下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再打听一下有没有……弄车的路子。”他说得含糊，但宋亚轩明白，那意味着要接触这座城市最底层的、见不得光的灰色渠道。

贺峻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自己的鸭舌帽，压低帽檐，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门后的椅子是否牢固。“锁好门，除了我，谁敲门都不要开，也别出声。我很快回来。”

他像一只灵敏的猫，悄无声息地打开门，闪身出去，又迅速从外面带上门。落锁的声音再次将宋亚轩独自留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恐惧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楼下偶尔传来模糊的说话声、脚步声，都让宋亚轩的心脏骤停。他蜷缩在冰冷的床沿，紧紧抱着膝盖，贺峻霖给的面包和水一口也咽不下。刘耀文那双冰冷暴戾的眼睛，如同噩梦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他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他的人是不是已经包围了这里？

就在宋亚轩的神经快要绷断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极轻的、有节奏的三下叩门声——是贺峻霖约定的暗号。

宋亚轩几乎是扑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搬开椅子，拧开锁。

贺峻霖闪身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手里拎着一个散发着油腻味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和两杯豆浆。

“快点吃。”他将食物塞给宋亚轩，语速很快，“情况不太好。下面的人说，凌晨的时候就有几波不像善茬的人在附近转悠打听，形容的样貌……很像文哥手下养的那些‘清道夫’。这里不能待了，最多半小时，我们必须走！”

宋亚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包子几乎拿不住。“清道夫”……光是这个名字就让他不寒而栗。

“车呢？”他颤抖着问。

贺峻霖眉头紧锁：“有点麻烦。平时能搞到车的那几个地方，今天都异常警惕，要么说没车，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还一直盘问底细。我怀疑……文哥可能已经放出风声，甚至下了悬赏。”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动作太快了！”

绝望再次攫住了宋亚轩。没有车，他们就像困在笼子里的老鼠，迟早会被揪出来。

就在这时，贺峻霖口袋里一个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老式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智能手机。

贺峻霖脸色猛地一变，迅速掏出那个老式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旧港区，三号码头，蓝色渔轮，钥匙在舵轮下。一小时内。】**

发信人——未知。

贺峻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条信息，脸上闪过震惊、怀疑、挣扎，最后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谁？是谁？”宋亚轩紧张地问，他从贺峻霖的脸上看到了极度的不安。

贺峻霖猛地按熄屏幕，将老式手机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宋亚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声音干涩：

“不知道……但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会不会是陷阱？”宋亚轩脱口而出，经历了这么多，他无法再相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帮助”。

“像。”贺峻霖承认，脸色阴沉，“但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对方对我们的处境很清楚，甚至知道我们需要车……或者船。”他看了一眼信息，“旧港区那边早就废弃了，鱼龙混杂，倒是适合躲藏和……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赌一把！如果是文哥的人，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直接冲上来抓人更简单。如果是……别的‘朋友’……”他顿了顿，眼神晦暗不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没有时间犹豫了。楼下的危险正在逼近。

贺峻霖将包子和豆浆胡乱塞进背包，拉起宋亚轩：“走！从后门楼梯下去，尽量避开人！”

两人戴上帽子和眼镜，将自己伪装得尽可能不起眼。贺峻霖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警惕地观察了一下空无一人的走廊，拉着宋亚轩快速闪出，轻轻带上门，然后朝着与前台相反方向的、更加阴暗狭窄的后楼梯跑去。

楼梯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更浓重的霉味。两人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后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桶的更窄的小巷。

贺峻霖探出头快速看了一眼，巷口暂时没有人。他拉着宋亚轩，像两道仓皇的影子，冲出了这栋令人窒息的小旅馆，一头扎进了外面渐渐喧嚣起来的、危机四伏的街道。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凭借着贺峻霖对城市边缘区域的熟悉，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每一声突然的汽车鸣笛，每一个迎面走来、眼神扫过他们的行人，都让他们心惊肉跳。宋亚轩赤着脚，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奔跑，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不敢停下。

旧港区离这里并不近。贺峻霖拦下了一辆看起来破旧不堪、没有牌照的摩的，用高价和本地方言含糊地报了个离旧港区还有一段距离的地点。摩的司机瞥了他们一眼，似乎见怪不怪，叼着烟发动了车子。

破旧的摩托车在颠簸的路上疾驰，风吹得宋亚轩几乎睁不开眼。他紧紧抓着贺峻霖的衣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那个未知的短信，像一道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是会带来生机，还是彻底的毁灭。

越靠近旧港区，周遭的环境越发荒凉破败。废弃的仓库、生锈的集装箱、杂草丛生的空地取代了密集的自建楼。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机油铁锈混合的沉闷气味。

在一个偏僻的岔路口，贺峻霖示意摩的司机停车。付了钱后，司机一溜烟地开走了，仿佛也不愿在这片区域多待一秒。

贺峻霖根据模糊的记忆和信息指引，拉着宋亚轩，沿着一条坑洼不平、堆满工业垃圾的小路，朝着码头的方向快步走去。

废弃的旧港区如同一个巨大的钢铁坟场，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呜咽。巨大的起重机如同沉默的巨人，锈迹斑斑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三号码头。他们找到了。木质栈桥已经腐朽不堪，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坍塌。码头边停靠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随着浑浊的海水轻轻摇晃。

其中一艘蓝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渔轮，静静地停靠在最外侧。

贺峻霖和宋亚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紧张和怀疑。

贺峻霖示意宋亚轩躲在一個巨大的废弃缆绳盘后面，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压低帽檐，极其警惕地、一步一步地靠近那艘蓝色的渔轮。

他跳上甲板，甲板湿滑，他踉跄了一下，迅速稳住身形。船舱里似乎没有人。他按照信息的指示，摸索着走向舵轮。

他的手伸向舵轮下方——果然，触碰到一把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钥匙！

就在他握住钥匙的瞬间——

“咔哒。”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机械声响，从船舱阴暗的角落里传来。

是手枪击锤被扳开的声音！

贺峻霖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的阴影处。

一个身影，从堆叠的渔网和杂物后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光线昏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挺拔的轮廓，以及……那人手中一把轮廓分明、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手枪。枪口，正稳稳地指向贺峻霖的胸口。

阴影中，传来一个低沉、冷静、却让贺峻霖和躲在远处的宋亚轩都瞬间如坠冰窟的熟悉声音：

“贺儿，把钥匙放下。”

“还有，告诉我，”

“我的人，你藏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