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坐落在校园西北角的小山坡上，白色的圆顶建筑在暮色中像一颗坠落的月亮。周小宁提前半小时到达，手里攥着林妍硬塞给她的薄荷糖，包装纸在她手心发出细碎的声响。

"放松点，你看起来像是要去拆炸弹。"林妍早上一边给她编辫子一边说，"不就是和你的物理学长一起看星星吗？"

周小宁深吸一口气，薄荷糖的清凉在舌尖蔓延。山坡上的风有些大，吹得她新买的淡紫色开衫猎猎作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后的碎发——这是林妍坚持要给她放下来的，说这样"更柔软，更让人想靠近"。

天文台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学生，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周小宁踮起脚张望，没有看到沈岸的身影。她的胃部微微下沉，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开衫的扣子打转。

"志愿者在那边签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小宁转身时差点撞上来人。沈岸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毛衣，衬得他的皮肤在暮色中格外白皙。他的头发似乎刚洗过，发梢还带着微微的湿气，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不是志愿者。"周小宁小声说，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来错了场合，"我只是..."

"我知道。"沈岸嘴角微微上扬，"跟我来。"

他带着周小宁绕过人群，从侧门进入天文台。室内比想象中温暖，圆顶大厅里摆放着几台望远镜，金属部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沈岸熟练地操作着其中一台，调整焦距时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这是折射式望远镜，比楼下那些普及型的精度更高。"他轻声解释，手指抚过镜筒，"英仙座流星雨的最佳观测时间是午夜前后，但我们可以先看看其他天体。"

周小宁凑近目镜，木星和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像一枚精致的胸针别在黑色天鹅绒上。

"像不像一个微型太阳系？"沈岸的声音很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伽利略就是看到这个，才意识到地球不是宇宙中心。"

周小宁微微侧头，发现沈岸就站在她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他身上的气息干净清爽，像是冬日里晒过太阳的羊毛混着一丝松木香。这个距离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毛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和喉结旁边一颗几乎不可见的小痣。

"我...我能试试调整望远镜吗？"她突然说，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沈岸点点头，站到她身后指导她操作。当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绕过，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调整焦距时，周小宁屏住了呼吸。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指腹有一层薄茧，轻轻擦过她的皮肤时像是有微弱的电流穿过。

"就是这样，慢慢旋转。"沈岸的声音低而温和，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你手很稳。"

周小宁的耳尖发烫，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正常思考。望远镜里的木星已经模糊成一团光晕，因为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学长！"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陈教授问观测记录表在哪。"

沈岸迅速退后一步，周小宁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凉意，仿佛有人抽走了一床温暖的被子。

"我马上来。"沈岸对门口的女生说，然后转向周小宁，"七点半正式开始，你可以先去露台占个好位置。"

周小宁点点头，看着沈岸快步走向办公室。她深呼一口气，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沈岸握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露台上已经摆放了十几张折叠椅，周小宁选了角落的位置。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第一批星星开始闪烁。陆续有学生上来，谈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周小宁把开衫裹紧，仰头望着越来越清晰的银河。

"介意我坐这里吗？"

沈岸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周小宁摇摇头，接过他递来的纸杯。热可可的甜香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她小心地抿了一口，奶油沾在了上唇。

"你这里有..."沈岸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

周小宁慌忙用手背去擦，却看见沈岸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抽出一张递给她，指尖在交接时短暂相触，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缩回手。

"谢谢。"周小宁小声说，擦掉奶油时发现纸巾上有淡淡的铅笔痕迹，像是从实验室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活动正式开始后，沈岸作为志愿者需要来回走动解答问题。周小宁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身影，看他耐心地帮一个女生调整三脚架，或是弯腰向一群新生解释流星雨的成因。他的声音在讲解时变得格外清晰有力，手势简洁而优雅，像在空气中绘制无形的星图。

"那是织女星，"沈岸突然回到她身边，指向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在中国传说中，她每年七夕才能与河对岸的牛郎相会一次。"

"我知道这个故事。"周小宁微笑，"奶奶说，如果七夕那天下雨，那就是织女的眼泪。"

沈岸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妈妈也这么说过。"

周小宁转头看他，发现沈岸的表情在星光下变得柔和而遥远。他仰头望着织女星，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未说出口的话。

第一颗流星就在这时划过天际，银白色的轨迹短暂地撕裂了夜空。露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是更多流星接踵而至。周小宁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生怕错过任何一道光芒。

"许愿了吗？"沈岸问，声音几乎被周围的惊叹声淹没。

周小宁摇摇头，"太美了，我忘了。"

"科学家不该相信这种迷信。"沈岸说，嘴角却带着笑，"但我小时候每次看到流星，都会许同一个愿望。"

"是什么？"周小宁忍不住问。

沈岸看着她，星光落在他镜片上，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希望有人能和我一起看星星。"

周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在流星雨的照耀下，沈岸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分明，从额头到下巴的弧度像是用最精确的数学公式计算出来的完美曲线。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词汇都在喉咙里打结。

就在这时，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鼻尖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有人惊呼。

几乎是一瞬间，温柔的流星雨观测变成了混乱的撤离。学生们尖叫着冲向室内，椅子被撞倒，三脚架摇晃欲坠。周小宁站在原地，突如其来的大雨已经淋湿了她的头发，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边！"沈岸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跑向天文台后方的小路，"我知道一条近道！"

雨水模糊了周小宁的视线，她只能紧紧跟着沈岸，感受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小路泥泞不堪，她的帆布鞋很快浸透了水，每跑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沈岸的毛衣吸饱了水分，颜色变得更深，贴在他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到了！"沈岸在一个小亭子前停下，喘着气松开她的手。

亭子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人。周小宁拧着头发上的水，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沈岸站得有多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激发的松木香气。沈岸摘下眼镜，用还算干燥的毛衣袖口擦拭镜片，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冷吗？"他问，目光落在周小宁发抖的手指上。

还没等她回答，沈岸已经脱下湿透的毛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周小宁慌忙移开视线，却还是瞥见了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腰线。

"穿上吧。"沈岸把毛衣递给她，见周小宁犹豫，补充道："我体温偏高，真的不冷。"

周小宁接过毛衣套在身上，沈岸的体温和气息立刻包围了她。毛衣袖子太长，垂下来盖住了她的半个手掌，她下意识地把袖口凑到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书本的味道。

"你的鞋..."沈岸低头看着她湿透的帆布鞋，"宿舍远吗？"

"在东区，走路要二十分钟。"周小宁说，突然打了个喷嚏。

沈岸皱起眉，"我送你回去。"

雨势稍缓，但依然细密。沈岸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黑色，标准尺寸，看起来像是随时为这种突发状况准备的。他撑开伞，示意周小宁靠近。

伞不大，两人不得不紧挨着走才能避免淋湿。周小宁能感觉到沈岸的手臂偶尔碰到她的肩膀，每一次接触都像是有微弱的电流穿过。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不规则的节奏，混合着两人交错的脚步声，形成一首奇妙的协奏曲。

"你经常做志愿者吗？"周小宁问，试图分散自己对两人近距离的注意力。

"嗯。"沈岸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低沉，"陈教授——我的导师，认为参与科普活动是科研人员的责任。"

"你很喜欢物理，对吧？"

沈岸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物理很...纯粹。"他终于开口，"无论多复杂的问题，最终都能归结为几个简洁的公式。不像..."他的声音低下去，"不像人际关系那么难以预测。"

周小宁想起张锐提到沈岸时的微妙表情，想问些什么，却又觉得不合适。就在这时，她的右脚踩进一个水坑，整个人向前倾斜。沈岸反应极快，一把揽住她的腰稳住她。那一瞬间，周小宁的后背紧贴着沈岸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小心。"沈岸很快松开手，声音有些沙哑。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雨声填补了沉默，周小宁偷偷瞥了一眼沈岸的侧脸，发现他的耳尖泛着可疑的红色。

到达宿舍楼下时，雨几乎停了。周小宁脱下毛衣还给沈岸，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又一次短暂相触。

"周三..."沈岸接过毛衣，欲言又止，"图书馆见？"

周小宁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等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浸湿的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这个...给你。"

便签上是她画的昨晚的星图，标注了几颗主要恒星的位置。被雨水晕开的墨迹让整张图看起来像是被包裹在一团星云中。

沈岸接过便签，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线条，"谢谢。"他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下周六...学校放映《接触》，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周小宁的心跳加速，"是关于外星信号的那个电影？"

"嗯。"沈岸推了推眼镜，"七点，科学馆小礼堂。"

"我会去的。"周小宁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快。

回到宿舍后，周小宁站在窗前，看着沈岸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摸了摸身上已经干透的衬衫，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他的毛衣。窗外，云层散开，露出几颗零星的星星。她想起沈岸说的那个愿望——希望有人能和他一起看星星。

也许，她在心里悄悄回应，也许那个人可以是我。

流星与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