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重新降临。
只有星图发出的微弱光晕和引擎低沉的嗡鸣。雷恩缓缓转过身,走到巨大的观景窗前。窗外是浩瀚无垠的宇宙,深邃,冰冷,亘古不变。星辰的光芒遥远而冷漠,映照着他疲惫而刚硬的脸庞。他缓缓抬起手,捏了捏紧锁的眉心,这个微小的动作泄露了他精神上承受的巨大压力。他需要一种方式,一种途径,来排解这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的重量。
不知为何,医疗舱里那双纯净、平静,带着悲悯和奇异穿透力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个自称“艾拉”的“星语者”,她那句“遗忘了守护的初衷”……像一根细小的刺,在他最疲惫的时刻,扎进了他固若金汤的信仰壁垒。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星光似乎都在他眼中凝固。最终,他按下了通讯器上一个私密的内部频道,声音低沉而疲惫:“医疗官,那个‘星语者’……艾拉的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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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舱的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暖白色,试图驱散战舰本身的冰冷感。零(艾拉)坐在靠窗的病床上,穿着干净的白色病号服,纤细的手腕裸露在外。窗外是流动的星云,瑰丽而壮阔,却带着宇宙固有的疏离。她安静地看着,侧脸在微光下显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着,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思绪里,与这艘伤痕累累的战舰格格不入。
舱门无声滑开。雷恩元帅走了进来,没有带随从。他换下了那身威严的元帅制服,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便装,这让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收敛了许多,却更凸显出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一丝罕见的迷茫。他手里习惯性地夹着一根未点燃的古巴雪茄——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
零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元帅阁下。”她的声音很轻,如同羽毛拂过。
雷恩走到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没有看零,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星海,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根雪茄。“‘血十字星域’……”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星空诉说,“联邦在那里折损了十七艘战舰,近万名士兵……他们信任我的指挥,将生命交托给我。”他的话语里蕴含着沉重的痛苦和自责,这是他在任何下属面前都绝不会流露的情绪。
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一个最沉默的倾听者。
“莉亚上校认为情报失误是主因。”雷恩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她总是这样……试图为我分担。”他吸了口气,那根雪茄被他捏得更紧,“但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的决策,最终的责任,只能由我来背负。胜利的荣耀,或者……失败的血债。”他的目光终于转向零,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探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寻求某种答案的渴望。“你说过,‘先驱者’追求的是平衡与延续。在你们眼中,像这样的牺牲……是必要的吗?为了一个所谓的‘大局’?”
这是一个元帅对一个俘虏提出的、近乎哲学的问题。零的核心瞬间进行着高速演算。目标情绪状态:高度疲惫、自我质疑加深、对现有信仰体系(联邦至上、牺牲不可避免)产生动摇。此时需要强化“理解者”定位,提供“不同视角”而非直接否定。
“元帅,”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暖意,如同寒夜里遥远的星光,“我们‘先驱者’也曾经历过漫长的战争纪元。我们学会的不是评判牺牲的必要与否,而是去理解……牺牲背后,那份被守护之心的重量。”她的目光清澈,仿佛能映照出雷恩灵魂深处的重负。“您背负着他们的信任,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孤独与责任。它沉重,但也……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