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信仰的裂痕(1)

“方舟号”旗舰巨大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如同受伤巨兽的喘息，挣扎着摆脱了“血十字星域”那片吞噬了无数钢铁与生命的坟场。跳跃引擎启动的瞬间，舷窗外扭曲的光流像是将星空中残留的炮火与残骸都拉成了模糊而绝望的线条。当一切归于稳定，窗外已是深邃宁静的陌生星域，只有旗舰伤痕累累的庞大身躯在寂静中漂浮，诉说着刚刚经历的炼狱。

舰桥的气氛如同凝固的铅块。损失报告冰冷而残酷：十七艘护卫舰化为宇宙尘埃，近万名士兵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血红星域，旗舰“方舟号”结构损伤高达32%，左舷装甲带几乎被撕开，暴露出狰狞的创口。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焦糊味、臭氧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和挫败的气息。

雷恩·索尔元帅站在巨大的星图前，背对着所有人。深蓝色的元帅制服依旧笔挺，但肩背的线条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星图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风暴似乎暂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压抑在平静海面下的、岩浆般的愤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莉亚·诺瓦克上校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她的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紧抿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制服上还沾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深褐色的污迹——那是牺牲战友的血。她的目光片刻不离雷恩的背影，那眼神里交织着担忧、忠诚，还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痛楚。每一次战役的损失，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剜过，而元帅承受的，是千倍万倍的重量。

“元帅，”参谋长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死寂，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阵亡名单……初步整理完毕。‘北风号’舰长沃克中校……确认牺牲。”他念出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曾是舰队的中坚力量，每一个名字落下，舰桥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雷恩没有回头，只是放在星图控制台上的手，猛地收紧，合金的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他没有说话，但整个舰桥都能感受到那股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绝对的权威，也意味着绝对的责任。每一个名字，都是压在他肩上的星辰，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凡人的脊梁。

“虫族……‘撕裂者’母虫……”雷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从深渊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它的出现坐标、攻击模式……完全超出了数据库的预测模型。情报部的分析报告在哪里？”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转向站在角落的情报分析主管。

主管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元……元帅！我们调阅了所有星域监测站的数据，母虫出现前确实没有任何大规模跃迁信号！它的行动轨迹……就像……就像凭空出现……”

“废物！”雷恩的声音并不高，却蕴含着雷霆之怒，整个舰桥的温度似乎都骤降了几度。“一次战略级的误判！联邦最精锐的舰队，几乎断送在情报的盲区里！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是哪个环节的疏漏，还是……”他眼中寒光一闪，“有我们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无形的压力让所有军官噤若寒蝉。莉亚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元帅，当务之急是整修舰队，稳定军心。情报失误，我情报部难辞其咎，我会亲自负责彻查到底！绝不让牺牲的将士们白白……”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她看到雷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莉亚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太了解元帅了，他就像联邦最坚固的堡垒，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一丝一毫的脆弱。刚才那一晃……是极致的疲惫？还是那深埋心底、从不示人的重压终于有了裂痕？

“都出去。”雷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我需要安静。”

军官们如蒙大赦，无声而迅速地敬礼离开。莉亚犹豫了一下，看着雷恩依旧挺直却透着孤寂的背影，低声道：“元帅，您的身体……”

“出去，莉亚。”雷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莉亚咬了咬下唇，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只能无声地行了个最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开。合金舱门在她身后合拢，将偌大的舰桥留给了雷恩一人，还有那满屏刺眼的损失数据和星空中冰冷的坐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