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看了一会儿新书,茶又喝完了。
她端起茶盏,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正要开口,马嘉祺已经伸手接过她的茶盏,起身去给她斟茶。
许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暮大人,你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马嘉祺把茶盏放回她面前,语气淡淡:

“小姐不必客气。”
许知夏捧着茶盏,忽然想起什么。
“暮大人,你这茶叶是哪儿买的?挺好喝的,我想带点回去。”

马嘉祺看了她一眼。

“小姐喜欢?”
“嗯,喜欢。”

马嘉祺沉默了一瞬。

“我让执事送一些去揽月轩。”
许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那怎么好意思,还是我自己——”


“不必麻烦。”
马嘉祺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

“藏书阁的茶叶,本就是给看书之人准备的。小姐常来,备一些也无妨。”
许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冷,但其实……挺细心的。
“那就多谢暮大人了。”

她诚心实意地说。
马嘉祺微微颔首,重新拿起书。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静室里,两个人对坐着,各自看书。偶尔翻页的声音,偶尔茶盏轻碰桌面的声音,偶尔窗外传来的鸟鸣声。
很安静。很舒服。
许知夏看累了,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看见马嘉祺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她忽然想,这人天天窝在藏书阁里看书,不闷吗?
但转念一想,她这几天不也天天窝着看书?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人家。
她弯了弯嘴角,继续低头看书。
——————
又过了一会儿,她遇到一个看不懂的地方。
“暮大人。”

她指了指书上的某段文字。
“这个地方,灵脉的走向为什么是先左后右?左右有什么区别吗?”

马嘉祺放下书,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向她指的地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许知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马嘉祺似乎没有察觉这个距离,只是认真地给她讲解:

“灵脉分阴阳。左属阳,右属阴。运转时若先左后右,是先引阳气,后引阴气,适用于……”
他讲得很细致,深入浅出,把复杂的概念拆解成容易理解的小块。
许知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等他说完,她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多谢暮大人。”

马嘉祺微微颔首,正要退开,许知夏又指着另一处问:
“那这个地方呢?为什么说‘阴脉遇阳则滞’?这不是矛盾吗?刚才不是说先左后右是引阳气再引阴气?”

马嘉祺顿了一下,又俯身看了看。

“这里…”
他指了指。

“需要结合前文看。前文说的是——”
两个人就这么一问一答,不知不觉讲了小半个时辰。
马嘉祺讲完最后一点,直起身,却发现许知夏正皱着眉,盯着书上的另一处。

“……这里又不明白?”
许知夏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像是……我刚才没理解透,再看一遍,又发现新的问题。”

马嘉祺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俯下身。

“哪里?”
等许知夏终于把那一段彻底弄明白,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合上书,伸了个懒腰,看向马嘉祺:
“暮大人,耽误你一下午,不好意思啊。”

马嘉祺摇了摇头:

“无妨。”
许知夏站起身,把那几本书抱在怀里。
“这些我能借回去看吗?”


“可以。”
马嘉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有不懂之处,随时可来。”
许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
“暮大人,你人真好。”

马嘉祺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着许知夏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沉默了一瞬。

“……小姐过奖。”
他说。
许知夏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抱着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茶叶别忘了~”

马嘉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
但那书上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许知夏走出藏书阁,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
碧荷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小姐,您可算出来了。奴婢还以为您要在里面过夜呢。”
许知夏笑着拍了拍手里的书。
“收获满满,值了。”

两个人往揽月轩走。
走着走着,许知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碧荷,改天咱们也去司天监看看。”


“司天监?”
碧荷愣了一下。

“小姐要去那儿做什么?”
“张真源那儿也有好多书啊。”

许知夏理所当然地说。
“马嘉祺这儿有学习搭子,张真源那儿也可以有。换着地方学,不腻。”


“………”
小姐现在,是爱上学习了吗?
——————
刘耀文收到物资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了。
那日黄昏,谷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他正在给一个病重的孩子施针,听见声音抬起头,就看见村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琉大人!来了来了!城里的物资到了!”
刘耀文手下的针稳稳落下,给孩子掖好被角,这才站起身往外走。
谷口的空地上,停着三辆马车。赶车的是几个身穿灰衣的汉子,看打扮是城主府的杂役。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认识的——灵枢院的周执事,另一个三十来岁,面生,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腰间挂着一块刻着“医”字的玉牌。
周执事见他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琉大人!城主派我们送物资来了!这位是灵枢院医正司的秦大人,专门来协助调查疫病的。”
那姓秦的医正上前一步,拱手道:

“久仰琉大人大名。城主有令,让我等全力配合琉大人,务必尽快查明疫病源头,控制疫情。”
刘耀文点点头,没有多寒暄,径直走向马车。
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粮食、药材、干净的布匹,还有几十个他特意在信中要求的“口罩”——那种用细密的白布缝制、可以系在耳后的东西,比他之前自制的粗布面罩好了不知多少倍。
“药材呢?”

秦医正指了指后面那辆车。

“都在后头。按琉大人信上列的清单,清热宣肺的、解毒化痰的,一样不少。还有一些预防用的草药,可以熬了给大家喝。”
刘耀文走过去,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一袋袋药材整齐地码放着。他随手拿起一包拆开,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舒展。
都是好药。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多谢。”

他回头看向秦医正和周执事。
“辛苦二位了。”

秦医正摆摆手。

“琉大人客气。咱们先卸货吧,天快黑了。”
接下来的一夜,整个村子都忙碌起来。
刘耀文带着几个还算硬朗的村民,把物资一一清点、分装。粮食按户分配,药材留出一部分给病重的,剩下的交给秦医正和周执事,让他们熬成大锅药,第二天分发给全村人喝。
村长提着纸灯笼,挨家挨户地喊话:

“都听好了!城里的物资到了!有粮有药!琉大人说了,从明天开始,谁也不许出门!需要什么,村里统一送!听见没有!”
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哑着嗓子应一声;有人虚弱得连应都应不了,只能听见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
刘耀文站在夜色里,看着那些零星亮着灯火的窗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物资了,有药了,有帮手了。
可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回不来了。

“琉大人。”
秦医正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窗户。

“明天,咱们去查源头?”
刘耀文点点头。
“嗯。”

第二天一早,刘耀文和秦医正带着两个帮手,开始挨家挨户走访。
他们要找的是——第一个染病的人。
这病是怎么传起来的?从谁开始的?那个人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
只有找到源头,才能知道这病到底是什么,才能找到真正的解法。
走了大半天,问了几十户人家,线索渐渐清晰起来。
所有染病的人,都能追溯到同一个人——村尾的陈老六。
陈老六是半个月前开始咳嗽的。那时候还没人当回事,以为只是寻常的风寒。但没过几天,他家隔壁的老王头也咳上了,然后是老王头的媳妇,然后是村头的老李家……
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刘耀文站在陈老六家门口,还没进去,就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不是味道,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这屋子周围。
秦医正也感觉到了。他皱了皱眉,低声说:

“好浓的……阴气。”
刘耀文没说话,推开了门。
屋子很暗,窗户用破布遮着,透不进多少光。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说不清的腥臭,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陈老六躺在床上。
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起来的铺。他蜷缩在角落里,盖着一床发黑的棉被,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见动静,他艰难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蜡黄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着就像……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