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张声势的爱恋(三)

八年后的同学聚会上，程野又一次迟到了。他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虞夏。

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没变。长发剪成了利落的锁骨发，妆容精致却不张扬，一袭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衬得肤色如雪。她正在和当年的班长聊天，笑容得体而疏离。

程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八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但此刻所有压抑的情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去。

"哟，这不是程大才子吗？"有人发现了他，高声招呼。

虞夏转过头，目光与程野相遇。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对他微笑点头，就像对待一个普通老同学。

"好久不见。"程野站在她面前，嗓子发紧。

"是啊，好久不见。"虞夏的声音很轻，"听说你现在是知名建筑师了，恭喜。"

客套，生疏，就像他们之间那些年少时光从未存在过。程野想说很多话，问她为什么突然离开，为什么不告而别，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但最终他只是说："英国生活还习惯吗？"

"挺好的。"虞夏抿了一口香槟，"我去年结婚了，丈夫是英国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击中程野的胃部。他勉强维持着表情："是吗...恭喜。"

"谢谢。"虞夏微笑，"你呢？应该有很多追求者吧？"

程野想说没有，想说这八年来他无法认真对待任何一段感情，因为心里始终住着一个骄傲的少女。但他只是耸耸肩："还行，工作太忙。"

聚会进行到一半，虞夏起身告辞。程野跟了出去，在酒店门口叫住她。

"虞夏。"他喊她的名字，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能聊聊吗？"

夜风吹起虞夏的发丝，街灯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她看了看表："我的车还有五分钟到。"

"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程野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八年的问题。

虞夏沉默了一会儿："听到了一些话，觉得没必要继续待下去了。"

"什么话？"

"你说你只是出于责任才照顾我。"虞夏直视他的眼睛，"其实我早就该明白的。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程野如遭雷击："你只听到了前半句..."

"不重要了。"虞夏摇摇头，笑容坦然，"年少时谁没误会过什么呢？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们都不够成熟。"

车来了，虞夏拉开车门。程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如果我说，我当时喜欢你，现在也..."

"程野。"虞夏轻轻挣脱，"我们都长大了。"

她坐进车里，降下车窗："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和过去和解。看到你过得很好，我很高兴。"

车子缓缓驶离，程野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他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他冒雪去给她送笔记和粥。那天他其实等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看她一眼，听她说句话。

手机震动，是朋友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和虞夏聊了吗？"

程野打字回复："聊了。"删掉，又重新输入："她结婚了。"再次删掉，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抬头望着星空，想起十六岁的虞夏在音乐教室哭红的眼睛，想起她弹钢琴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她每次虚张声势时颤抖的睫毛。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天。

而现在的虞夏，看他时眼神平静如水，提起过去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别人的故事。她真的放下了，彻底地、毫无留恋地。

程野摸出烟盒，想起虞夏讨厌烟味，又塞了回去。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八年，即使她早已不在他生活中。

聚会散场，朋友们各自告别。有人提议去续摊，程野婉拒了。他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琴行，橱窗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鬼使神差地，他走进去，在钢琴前坐下。手指抚过琴键，生涩地弹起《雨滴前奏曲》。那是他唯一会弹的曲子，为了虞夏学的。

琴声在空旷的店里回荡，程野想起虞夏刚才说"我们都长大了"时的表情。她是真的释怀了，把那段青春留在了过去。而他却像个固执的孩子，紧紧抓着回忆不肯放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程野的手机响了。是工作室的邮件，关于一个新项目的邀约。他深吸一口气，回复了确认。生活还要继续，即使心缺了一块。

走出琴行时，天空飘起了细雨。程野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衣衫。他突然明白了，有些错过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就像青春，过期不候。

而他们，终究是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