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纸间密语

林若清几乎是踉跄着回到自己的院子，刚进月洞门，就再也撑不住，扶着廊下的柱子蹲下身，胸口像是堵着团湿棉絮，闷得发疼。

丫鬟见她脸色发白，慌忙上前：“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

她摇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丫鬟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不敢多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院子里霎时只剩她一人，蝉鸣在耳边聒噪地响着，却衬得周遭愈发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

她不明白，墨笙寒为什么总是不肯对她说实话。那些被他轻描淡写称作“旧事”的过往，分明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中央。而那个突然出现的沈姓公子，他震惊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那句被打断的“你对得起她，对得起……”，像根刺扎在她心上，隐隐作痛。

对得起她什么？后面那个没说出口的名字，又会是谁？

林若清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原来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她明明对过去一无所知，却莫名觉得委屈，像是被全世界蒙在鼓里的傻瓜。

不知蹲了多久，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她才慢慢站起身，踅回内室。案上的《兰亭集序》拓本依旧摊开着，墨笙寒握着她的手写下的那道撇捺，在宣纸上洇开淡淡的墨晕，像个嘲讽的印记。

她走过去，猛地合上拓本，却在抬手时不小心碰倒了砚台。墨汁倾洒而出，在雪色宣纸上漫开，晕染出一片狼藉，像极了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罢了……”她喃喃自语，转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墙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天空。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她，去问清楚，去找那个沈姓公子问个明白。

可脚刚迈出门槛，又猛地顿住。墨笙寒那双眼盛满寒意的眸子忽然浮现在眼前，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若是她真的去找了沈公子，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正犹豫着，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墨笙寒的沉稳，倒像是……刻意放轻的。

林若清屏住呼吸，退回窗边，借着窗棂的阴影往外看。只见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小厮模样的人，正鬼鬼祟祟地往院子里探头，见四下无人，从袖中摸出个折叠的纸条，飞快地塞进廊下的花盆缝隙里，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转身匆匆离去。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快得像她的错觉。

林若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是谁？是冲她来的吗？

等了半晌，再没动静，她才蹑手蹑脚地走到廊下，蹲在那盆月季前。泥土里果然藏着张纸条，边缘被捏得有些皱。

她飞快地将纸条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潦草的一行字：酉时三刻，后门柳树下，有你想知道的事。

没有署名，字迹仓促，却像一道惊雷在她心头炸开。

酉时三刻，就是傍晚了。

她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的纸页薄得几乎要被揉碎。去，还是不去？

这说不定是个圈套，是墨笙寒或者那个沈公子设下的局。可……那行字像带着魔力，“有你想知道的事”，正是她此刻最迫切的渴望。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墨笙寒回来了。

林若清慌忙将纸条攥在手心，藏进袖中，转身装作在看花。

墨笙寒走进来，身上的松木香似乎淡了些，多了几分沉郁的气息。他看了看她，又扫过案上打翻的砚台，眉头微蹙：“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碰倒了。”林若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垂下的眼帘还是泄露了慌乱。

他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片狼藉，没再追问，只道：“让丫鬟来收拾吧。我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去喝一碗？”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仿佛方才廊下的争执从未发生过。可林若清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层包裹着秘密的薄纸，已经被撕开了一道缝。

她点点头，没敢看他的眼睛：“好。”

两人并肩往花厅走，一路无话。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上，碎成斑驳的光点，却暖不了空气中的滞涩。林若清能感觉到墨笙寒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的手心紧紧攥着那张纸条，纸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更加清醒。

无论前路是陷阱还是真相，她都要去看看。

酉时三刻，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