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外,一片灯火通明,众人欢笑与屋内寂清,真是好一个金玉良缘!林黛玉正整理着父亲生前的旧物,唯有此举,方能慰得心中片刻安宁。
宁静却突然间被打破,紫娟闻声打开门,却是王熙凤身边的丫鬟,平儿。
平儿手中端着一盏燕窝,道:“二太太说,请林姑娘莫要气坏了身子。”
林黛玉听着平儿的话,只说着“谢过二太太”,心中却是另一番所想—王熙凤虽狠辣,却也能将面子做全。
“雪雁,拿纸笔来。”
黛玉稍作思考,写道:
墨痕旧匣锁寒宵,
绛烛春檐隔世嚣。
泪尽空庭凝未字,
潇湘冷月烬中凋。
笔罢泯然。将身倚在遗物之上,却不想一本书受到撞击砸下。一旁的雪雁及时接住书,里面掉出来一封信。黛玉一惊,自己虽收拾遗物多次,却未曾见过这个。她忙从雪雁手中接过,打开,两行清泪不住流下—
“黛玉吾儿,若贾府衰败,可携此信至张大人处。”
“父亲去的早,却为女儿想了这般多。”黛玉朝着扬州的方向,标标准准行了个大礼。
“紫娟,去我的私库里取二十两银子。雪雁,你明天拿着里面十两去跟府里管事的替紫娟她哥哥赎身,若问起来就说外面有人要他。紫娟,跟我出府一趟。”紫娟称好了二十两银子,又拿了两套下人的服饰。
“下次我也要出去玩。”雪雁一边帮着黛玉换衣,一边嘀嘀咕咕道。
抬眸,黛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寒意。
“小…小姐,别生气,我不出去就是了。”雪雁从未见过黛玉这般眼神,以为是自己刚刚的话惹到了她,连忙道歉。
黛玉扶住雪雁,郑重道:“雪雁,守好潇湘馆,离我们一起出府的日子,不远了。”
后门口的侍从看到是黛玉,连忙放行。那是之前黛玉为了出府方便,安插在后门口的人。两人坐着马车,很快就到了张大人府上。怎么进府,却成了难题。黛玉掏出一两银子放在门口守卫手中,轻言道:“大哥,我是左嬷嬷的侄女,前来探亲,不知能否帮忙知会一声。”
侍卫看到这姑娘给的银子如此之多,又长着一张沉鱼落雁之相,定是同意。“姑娘请稍等片刻。”
左嬷嬷原是从扬州跟着黛玉来的,后被贾府赶了出去。林黛玉记着父亲生前与张大人交好,因此一纸书信,将左嬷嬷送了过来,做了个掌事嬷嬷。
不一会,门就开了。左嬷嬷一见黛玉,立刻就跪下了:“主子!”黛玉连忙扶起,压着声音:“左嬷嬷,我有事情要找张大人。”左嬷嬷会意,见四下无人,低声道:“主子跟我来。” 她引着黛玉与紫鹃穿过僻静的回廊,来到一处清雅的书斋。“张大人就在里面,主子稍候,老奴去通禀一声。”
少顷,书斋的门再次打开,一位面容儒雅却带着几分官场威严的中年人踱步而出,看见一身下人装束、却难掩清绝气度的黛玉,微微一愣:“这位是...?”
“张世伯,” 黛玉敛衽为礼,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家父林海生前常念及世伯情谊。晚辈林黛玉,冒昧登门,带来家父遗信一封,有要事相托。” 她从贴身荷包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奉上。信笺微黄,封口处的火漆已陈旧开裂,却正是林如海生前惯用的“海”字印记。张大人看着这熟悉的印记,再瞧着黛玉苍白却坚定的脸,神色骤然一肃,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分量。他立刻侧身:“林姑娘请进。左氏,守好门户。” 书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即将掀起一场关乎黛玉未来的惊涛骇浪。
两人正紧密交谈,左嬷嬷忽然敲门:“老爷,贾府的人,在外面。”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张大人的话音戛然而止,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方向,又飞快地转向黛玉,眼神中带着询问与果决。黛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指尖微凉,但面上依旧竭力维持着镇定,只是那捧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分。父亲的遗书还摊在书案上,墨迹犹湿,空气中还弥漫着方才密议的凝重。
“贾府何人?”张大人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穿透门板。
“回老爷,是…是贾府西院的二管家,赖升。带着两个小厮,说是奉琏二奶奶的命,给老爷送‘金玉良缘之礼’过府,顺道…顺道看看府里有没有林姑娘的消息。”左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顺道查看’——这几个字像冰锥扎在黛玉心上。王熙凤的手,竟伸得这样长,这样快!
张大人的眼神瞬间转冷,他迅速扫了一眼黛玉苍白却倔强的面庞,又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至关重要的遗书和林家专属的火漆印记。电光火石间,他已有了决断。
“请赖管家前厅奉茶,好生伺候着,就说我正会见一位从南边来的‘故旧幕僚’,谈论些紧要公务,片刻便去相见。” 张大人声音平稳如常,吩咐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奴明白!” 左嬷嬷应声去了,脚步声带着刻意的沉重迅速远去。
书房门重新合拢,但这短暂的安宁已如同惊弓之鸟留下的余悸。张大人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黛玉:“林侄女,事不宜迟。贾府耳目已至门外,这书房绝非久留之地。你可知我这书房,另有一处‘藏风’之所?”
他快步绕过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走到靠墙的一排看似浑然一体的高大书架前。只见他在第三列书架侧面某处极其隐蔽地一按一推——
“轧轧…”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书架竟然向旁边悄然滑开一尺余宽,露出一扇极其狭窄的暗门入口,门后黑黢黢的,似有石阶向下延伸。
“此乃先父所建秘道,通往内宅一处静室,极为隐蔽。” 张大人语速极快,语气斩钉截铁,“紫鹃姑娘,你速去门外廊下,装作清扫落叶,留意前厅动静。黛玉姑娘,你立刻进去!在暗室内稍安勿躁,屏息凝神,无论外间有何声响,万不可出声!此信——” 他抓起桌上那封承载着林如海遗命和黛玉命运转折的信函,果断地塞入自己贴身官服的内袋,“由老夫随身保管。待打发走贾府之人,我立刻为你安排万全之策!”
时机紧迫!黛玉此刻没有丝毫犹豫。她对张大人的安排用力一点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恐惧已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封消失在张大人怀中的信,仿佛从中汲取了父亲的余力。毫不犹豫地,她提起裙裾,侧身迅速闪入那道狭窄的暗门。
“喀嗒…” 轻微的机括声再次响起,书架悄然滑回原位,严丝合缝,将黛玉的身影连同她急促的呼吸、剧烈的心跳,一同吞没在冰冷无光的暗影里,仿佛她从未出现在这间雅致的书斋之中。
书房内,瞬间恢复了“南边故旧幕僚未曾打扰”的宁静假象。只是案上未及收拾的茶盏还余温尚存,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少女幽香。
张大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眉宇间的凝重已被一种惯于应对突发大事的沉稳取代。他对着铜镜瞥了一眼自己,确认毫无破绽,这才拉开书房主门,迈着不疾不徐的官步,朝着前厅赖升说话的方向踱去。一场无形的较量,在张府宁静的表象下已然展开。而此刻,被冰冷的石壁包围的黑暗角落中,林黛玉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刺痛提醒着自己保持清醒——命运的惊涛,在避过一叶明眼的扁舟后,已然席卷至她的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