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暮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穗穗走出了奶茶店。

晚风微凉，扫去了白日残留的燥热，小城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铺在柏油路上，温柔得近乎不真实。街道上人流渐疏，放学的学生早已散尽，只剩零星的行人和来往车辆，安静又落寞。

穗穗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三年，从晨光熹微走到暮色沉沉，载过十七岁所有的欢喜与怯懦。从前总觉得这条路太短，一转眼就到校门；如今却觉得它太长，步步皆是回忆，走一步，沉一分怅然。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都只会隔着屏幕，遥遥看着江逾白的人生。

以为他们的交集，永远定格在七年前那个盛夏的告别，定格在那页写着岁岁平安的同学录里。

可命运总爱出其不意，在人心早已归于平静时，猝不及防地掀起风浪。

周末的同学聚会，是高中班长临时通知的。

时隔七年，班级群早已沉寂数年，平日里无人说话，冷清得像一座废弃的旧屋。突如其来的聚会通知，炸出了潜水的所有人，群里瞬间热闹起来，寒暄、感慨、邀约的消息刷屏不断。

身边的朋友再三喊穗穗一起去，笑着说难得全员凑齐，很多人好几年没见了。

穗穗本想拒绝。

她向来不喜热闹的饭局，更怕在一堆旧人里，撞见那段小心翼翼藏了半生的青春。她怕重逢，怕对视，怕自己尘封多年的心事，在见面的瞬间，溃不成军。

可架不住朋友的软磨硬泡，也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

万一，能见到他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疯狂扎根，让她终究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聚会定在城中的私房菜馆，包厢宽敞明亮，灯火通明。

穗穗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七年未见，昔日青涩的少年少女尽数褪去稚气，眉眼间多了生活打磨的成熟，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笑着寒暄，举杯闲谈。

有人事业有成，有人成家立业，有人远赴他乡归来，人人都在往前奔赴，唯有回忆停在原地。

穗穗安静地坐在角落，浅笑着回应所有人的问候，从容又淡然。这些年的成长，让她早已学会掩饰情绪，没人能看出她眼底藏着的忐忑，没人知道她的心，正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直到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喧嚣的环境，骤然有了短暂的静止。

来人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身姿挺拔，肩线利落。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单薄，多了成年人的沉稳内敛。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清隽温柔，只是眼底的星光被岁月沉淀，添了几分疏离的清冷。

是江逾白。

七年未见，他比记忆里更加耀眼，依旧是人群中最扎眼的那一个，无需刻意张扬，自带光芒。

七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却唯独没有磨掉他半分气质。

穗穗的呼吸骤然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心底沉寂多年的风浪，在这一刻，轰然翻涌。

她以为再次相见，她会坦然，会平静，会像对待普通老同学一样，笑着问好。

可真正对视的瞬间，她才知道根本做不到。

那些藏在笔记本里的心事，藏在晚风里的心动，藏在七年岁月里的遗憾，全部扑面而来，将她牢牢包裹。

原来有些喜欢，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岁月压在了心底，平日里悄无声息，一旦见到本人，便会死灰复燃。

江逾白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轻轻落在了角落的穗穗身上。

四目相对。

短短一秒，却像跨越了漫长的七年光阴。

他的眼神很淡，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是礼貌性的颔首示意，像对待每一个普通的老同学一样，平淡无奇。

那一瞬间，穗穗心口微微发疼。

也是。

七年光阴，人海浮沉。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众多同班同学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是青春里毫无波澜的路人甲乙。他早已将年少的细碎过往尽数遗忘，只有她一个人，困在旧时光里，念念不忘。

江逾白被众人簇拥着入座，刚好在斜对面的位置。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她抬眼就能看见。

席间人声鼎沸，大家聊着大学的趣事、如今的工作、这些年的经历。有人调侃当年的谁暗恋谁，有人惋惜年少的错过，有人感慨时光匆匆，青春不复返。

穗穗全程沉默，偶尔低头喝水，偶尔跟着浅浅微笑。

她不敢多看，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看着他从容应对所有人的玩笑，看着他熟稔地和老同学碰杯，看着他谈吐温柔、举止得体，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模样。

席间有人提起当年的旧事，笑着起哄：“还记得当年班里最安静的小姑娘穗穗吗，那时候总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的。”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

穗穗微微一僵，浅浅勾唇，刚想开口回应。

就听见斜对面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是江逾白。

他语气平淡，淡淡开口：“记得。”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穗穗耳里，却重如千斤。

她抬眼望去，正好撞进他澄澈平静的眼眸里。

他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纯粹只是配合众人的寒暄，客气、疏离，不带半分私人情愫。

那一刻，穗穗忽然彻底懂了。

她的整个青春，是一场盛大的、独属于自己的独角戏。

她惦念他七年，回忆他七年，为他遗憾七年，可在他漫长的人生里，她只是一段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过往。

饭局过半，有人提议加微信，补上当年没来得及的联系。

众人纷纷附和，挨个互换联系方式。

穗穗手机握在手里，指尖冰凉。

她的微信列表里，其实一直有他。

当年毕业没有删除，多年未曾联系，安静地躺在列表最深处，像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只是没人知道。

轮到穗穗的时候，江逾白看着她，主动递过二维码，声音温和有礼：“加一个吧，以后同学也好联系。”

他坦荡又从容。

坦荡到让穗穗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暗自惦念，都显得格外狼狈，格外多余。

穗穗点头，指尖微微颤抖，扫下了那个熟悉的账号。

页面跳转，不是重新添加的好友提示，而是赫然显示——已添加好友。

江逾白微微一愣，显然也有些意外。

空气安静了半秒。

穗穗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仓促间轻声开口，声音很轻：“毕业就没删过。”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藏了她整个青春的秘密。

江逾白闻言，眸色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沉，带着一丝探究，一丝错愕，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沉默两秒，低声回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好奇的打探，仅此而已。

短暂的波澜过后，一切重回平淡。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是深夜。

众人在楼下挥手告别，互相道别，约定下次再聚。晚风凛冽，吹散了席间的热闹，只剩夜色深沉。

大家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有人顺路，主动问穗穗要不要一起。

穗穗摇摇头，笑着婉拒：“我想自己走走。”

人群渐渐散去，路灯下拉长一道道孤单的影子。

转眼之间，原地只剩寥寥数人。

穗穗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男声。

“穗穗。”

她脚步猛地顿住，浑身一僵。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认真叫她的名字。

清晰、低沉，落在晚风里，温柔又致命。

她缓缓回头，看向站在路灯下的江逾白。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看着她，眼底褪去了方才的客套疏离，多了几分认真。

他轻声问：“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夜色漫长，晚风呼啸。

穗穗站在原地，望着眼前惦念了七年的少年，喉间酸涩发胀。

她忽然明白。

有些过去回不去，有些人见得到，却再也得不到。

重逢不是救赎，是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清——

你执念多年的旧时光，是真的，彻底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