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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冰场

Beta型极光

黑暗浓稠得像是劣质油墨,不仅吞没了视线,甚至试图堵塞他的耳鼻。陆淮贺像是在溺毙,直到指尖触到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毛茸茸的光。

他粗暴地拨开那层黏腻的虚影,踉跄着跌入光亮之中。

再抬头,刺眼的夕阳红铺满了操场。

那是城西的老式小学。

铁锈味的单杠,掉漆的绿墙裙,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廉价粉笔灰味道。陆淮贺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节,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

就是这里。

一切恶念的胚胎,都是从这片看似纯白的废墟里破土而出的。

黑暗吞噬了一切,包括痛觉。

直至一抹微光在指尖亮起。

陆淮贺挥拳砸碎眼前的虚无,尘埃落定,眼前赫然是——

红旗小学。

斑驳的红砖墙,脱落的墙皮,还有操场上那个孤零零的秋千架。他认得这里,每一个角落都刻着不堪回首的印记。

这是梦魇的起点,也是他之所以成为“恶魔”的第一课。

至始至终都很难忘记……

那股混合着青苔与消毒水腥气的冷水味,早已腌入了骨髓。

就在思绪还停留在小学斑驳的红砖墙时,现实(或幻境)里的那只手已经落了下来——

一只粗糙、滚烫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攫住他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颈椎。下一秒,天旋地转,他的额头狠狠撞上水泥池壁,整张脸被死死按进了浑浊的污水里。

咕噜。

气泡从口鼻溢出,世界瞬间失声。

透过晃动的水纹,他看见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扭曲变形,就像那段无论如何也洗不白的岁月。

“放开我!!!”

他剧烈挣扎,身体却重重砸在柔软的床垫上。

瞬间切换的触感让他陷入短暂的空白。没有水花的泼溅声,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床头加湿器低微的白噪音。陆淮贺僵硬地转动眼球,视线一寸寸扫过这个熟悉的空间——

米色的窗帘,叠放整齐的家居服,还有角落里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

是家。

是这个无论他怎么折腾,永远恒温二十六度的、安全的卧室。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反复张开、握紧。手指修长干净,不再是从前那双沾着污泥与恐惧的小手。然而那种溺水的窒息感似乎还残留在肺泡里,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枕头,许久才闷声吐出一口气:“……该死。”

手机铃声像把钝刀,硬生生将他脑海里那片浑浊的水面劈开。

陆淮贺猛地惊醒,下意识去摸枕下的刀,指尖却触到了冰凉的屏幕。他怔了一秒,才看清来电显示——江澈。

这家伙又想搞什么……

他按亮屏幕,冷光刺得他眯起眼:11:00 AM。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打着转。没有污水,没有掐在脖子上的手,只有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一下下撞在他的掌心。

他接通电话,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江澈咋咋呼呼的动静:“陆哥!你不会还在睡吧?我都在你楼下喊半天了!陆哥,现在放假要不要一起出来玩啊,我和学霸还有怀民一起等你啊……”

那声音鲜活、吵闹,带着楼下绿化带里麻雀的叽喳声,带着清晨未散的露水气。

陆淮贺沉默地听着,直到那股子溺水的窒息感彻底从胸腔里褪去。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低哑:“等着。”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缓了许久,才抬手拉开了整片窗帘。

阳光瞬间倾泻而入,亮得刺眼。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指尖微微一动。

还好,是现在。

难怪江澈一大早就在楼下鬼叫,非拽着他出来。

陆淮贺刚踩上冰面,脚底传来的打滑感就让他皱紧了眉。他扶着围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视线落在远处那个在冰上如鱼得水的江澈身上——那家伙正故意在他面前转着圈,溅起的冰屑在阳光下闪着光,明摆着是报复昨天那道几何题。

“陆淮贺!”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和喘息。

陆淮贺回头,就看见李丞歌穿着浅蓝色的冰鞋,正歪着头看他,鼻尖冻得红通通的,像颗熟透的草莓。“江澈说你不会滑冰,我还不信……”她滑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卫衣袖口传过来,“没想到是真的。”

陆淮贺耳尖一热,嘴硬道:“我没说我会。”

“那我教你?”李丞歌笑着,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先站稳,重心往前……”

她靠得很近,发丝扫过他的下颌,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陆淮贺僵硬地任由她带着自己往前挪,脚下的冰面似乎不再那么滑了,反倒是胸腔里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比刚才那场溺水梦魇还要让人心慌。

江澈在远处吹了声口哨,被陆淮贺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出糗就出糗吧。

反正,有人接得住他。

陆淮贺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李丞歌掌心的温度像个小火炉,一路烘到了他心口。他咬了咬牙,松开栏杆,试着把重心往前移——

冰鞋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还没等他站稳,脚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

“小心!”

李丞歌惊呼一声,猛地扑过来揽住他的腰。两人一起重重摔在冰面上,陆淮贺的后背撞上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

冰场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陆淮贺僵在李丞歌怀里,鼻尖全是她发间淡淡的栀子香,连尾椎骨的疼都忘了。他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怀里脸颊通红的女孩,喉结滚了滚:“……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李丞歌声音发颤,却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倒是你,摔疼没有?”

江澈在旁边吹了个口哨:“陆哥,你这叫‘投怀送抱’吧?我还没见过你这么主动的呢!”

陆淮贺一个眼刀飞过去,却没立刻起身。他指尖轻轻拂过李丞歌发梢沾着的冰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有点疼。”

“啊?哪里疼?”李丞歌慌了,伸手就要去摸他的后背。

他却低笑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

跳得有点快,都是因为你。

接下来的半小时,陆淮贺的手像焊在了李丞歌手上。

起初李丞歌还担心他摔,可后来才发现,他哪里是不会滑,分明是故意抓着她——冰刀划过冰面的声响里,他的掌心始终干燥温热,连指节弯曲的弧度都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固执。

江澈大概是闲得发慌,故意滑到他俩面前,脚下一绊装出要摔倒的姿势,想博个关注。结果陆淮贺连躲都没躲,抬手精准揪住他卫衣帽子,像丢沙包一样把人往旁边一甩。江澈在冰面上转了个圈,差点撞上围栏,哀嚎声差点掀翻冰场顶棚:“陆淮贺你个没良心的!重色轻友啊你!”

陆淮贺连眼皮都没抬,只把李丞歌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江澈溅起的冰屑:“聒噪。”

李丞歌忍不住笑,却不敢大声,只能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她任由他攥着,指腹蹭过他掌心那道淡淡的旧疤——那是上次巷战里被铁棍划的。广播里的《好运来》一遍遍放着,她却觉得,这歌怎么听怎么顺耳,连空气里的冷都变成了甜。

她悄悄收紧手指,把他的手攥得更牢了些。

原来被人护在身侧,是这样的感觉。

江澈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悻悻地插兜跟上,嘴里还不忘嘟囔:“得,我这就走,不当你们俩的二百瓦大灯泡……但咱能先找个地儿吃饭吗?我胃都快饿穿了。”

陆淮贺没理他,口袋里的手指被那轻轻一勾,像被细小的电流窜过,耳根刚压下去的热度又“轰”地烧了起来。他面不改色,甚至往里又揣了揣,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冰凉的指节,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把那点凉意焐热。

李丞歌指尖蜷了蜷,没躲,反而顺着他的力道贴得更紧。她侧头看他,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了层浅金色的绒光,连他绷紧的下颌线都显得没那么冷了。

“想吃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热乎的就行,”她憋着笑,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个小小的圈,“比如……关东煮?”

江澈在后面哀嚎:“祖宗!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你们俩还有闲心在这儿玩手指传情!”

陆淮贺回头,眼神凉飕飕的:“冰场厕所,现在去?”

江澈立刻闭麦,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委屈巴巴地跟在后面,像只被主人嫌弃的大型金毛。

陆淮贺转回头,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那点笑意淡得像风,却真实存在。他收紧掌心,把她的手牢牢锁在口袋深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随你。想吃多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