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运动会像场盛大的狂欢。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吵得人耳朵疼，各班的加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林小满被班主任抓去当通讯员，坐在主席台上写广播稿，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高一（3）班沈砚同学，在男子1500米预赛中获得小组第一，顺利晋级决赛！”广播里传来体育委员的大嗓门，林小满的笔尖顿了顿，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她放下笔跑到操场边时，1500米决赛刚要开始。沈砚站在第四跑道，穿着红色的运动背心，号码布别在背后，“307”三个数字被汗水洇得有点模糊。他正在做热身运动，弓着背压腿时，后腰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去年帮奶奶搬煤时扭的，阴雨天总爱发作。

“别硬撑，”林小满挤到栏杆边，递给他一瓶水，“跑不动就下来。”

“放心，”沈砚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冲她咧嘴笑，“拿不到第一，怎么对得起你写的广播稿？”

发令枪响的瞬间，沈砚像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他的步频很快，胳膊摆动的幅度很大，跑到主席台下方时，还冲林小满挥了挥手。前两圈他一直保持在第一梯队，到第三圈时，突然有个穿蓝色背心的男生从斜后方撞了他一下，沈砚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林小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沈砚皱了皱眉，手在后腰上按了一下，然后猛地加速，很快又追了上去。最后一百米冲刺时，他和那个蓝色背心的男生并驾齐驱，两人几乎是同时撞线。

裁判举着红旗示意沈砚获胜时，他忽然晃了一下，捂着后腰蹲在了地上。林小满拨开人群冲过去，看见他脸色白得像纸，冷汗把运动背心都浸透了。

“跟你说别硬撑！”她想扶他起来，手却被他按住了。

“没事，”沈砚喘着气笑，“就是有点岔气。”

校医检查后说没什么大碍，就是旧伤牵扯着疼，让他回去好好休息。沈砚却非要等颁奖结束，说要把金牌给奶奶看看。林小满拗不过他，只好陪他坐在看台上，看着夕阳把奖杯镀成金色。

“给。”颁奖结束后，沈砚把金牌塞给林小满，“谢礼，谢你那篇‘沈砚同学像风一样快’的广播稿。”

金牌挂在脖子上，凉丝丝的，还带着他的体温。林小满摸了摸上面的“第一名”字样，忽然想起他今早晨跑时说的话：“我奶奶说，人这辈子就像跑长跑，别总想着冲刺，守住自己的节奏最重要。”

那天的晚霞红得像火，两人坐在看台上，谁都没说话。远处的跑道上，还有同学在练习接力赛，呐喊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首没写完的诗。林小满忽然觉得，或许他们的人生，也像这场长跑，现在才刚跑到第一圈，后面还有很多风景等着看。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沈砚的奶奶出院了。林小满跟着沈砚去看望老人，拎着母亲熬的鸽子汤，站在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听见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奶奶，我带同学来了。”沈砚推开虚掩的门，屋里飘着股中药味。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盖着条毛线毯，看见林小满，眼睛笑成了月牙。“这就是你常说的小满吧？”她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快坐，奶奶给你留了柿饼。”

林小满坐下后，看着老太太给沈砚整理衣领，动作慢悠悠的，眼里的疼爱像溢出来的蜂蜜。沈砚坐在奶奶脚边，给她剥橘子，果皮撕得整整齐齐，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毛手毛脚的样子。

“你看这孩子，”老太太指着墙上的照片笑，“小时候跟个小土匪似的，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就没让我省过心。”

照片是沈砚十岁生日拍的，他穿着件黄色的小夹克，站在江边的轮渡上，手里举着个大大的棉花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眉眼和沈砚很像，应该是他父亲。

“这是他爸走之前拍的，”老太太叹了口气，“说要带他去看大海，结果……”

沈砚的手顿了顿，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奶奶：“奶奶，别说这个了，我去给您倒杯水。”

他走进厨房后，老太太拉着林小满的手，低声说：“小满啊，沈砚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苦着呢。他爸妈在国外出事后，他就没真正笑过，直到遇见你……”

林小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她看着厨房门口沈砚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总说“泡面也挺好”，想起他胃药不离身，想起他修表时说“等表走够一千天”——原来那些漫不经心的背后，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委屈。

临走时，老太太把一个牛皮相册塞给沈砚：“把你爸的照片整理整理，别总堆在箱子里。”沈砚接过相册时，林小满瞥见封面上烫着两个字：“归航”。

下楼时，沈砚忽然说：“寒假带你去江边吧，看轮渡。”

“好啊，”林小满笑，“你不是说要雕冰船吗？”

“嗯，”沈砚抱着相册，脚步轻快了些，“雕艘最大的，船帆上写‘沈砚和林小满’。”

冬夜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路灯，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林小满踩着沈砚的影子走，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时光里的伤口，好像正在被慢慢缝合。就像老太太说的，有些等待或许会落空，但新的约定，总能在废墟上长出芽来。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