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卷着市一中的早读声飘出围墙。林小满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时,沈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头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她放下书包,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的皮肤烫得吓人,像揣了个小火炉。
沈砚抬起头,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没事,”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可能有点着凉。”
林小满瞥见他桌洞里露出的胃药盒子,昨天还剩大半板,今天就空了。她忽然想起他昨晚说奶奶住院,大概率是没好好吃饭,又熬了夜。早读课上,语文老师抽查《蜀道难》的背诵,沈砚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背到“黄鹤之飞尚不得过”就卡住了,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坐下吧,”老师皱了皱眉,“下课去医务室看看。”
沈砚坐下后,把头埋得更低了。林小满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从书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里面是母亲早上给她煮的姜枣茶,还温着。她把杯子塞进沈砚手里,附了张纸条:“先喝着,课间去医务室。”
沈砚捏着保温杯,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胳膊往上爬,烫得他眼眶有点发潮。他拧开盖子,姜糖的暖香漫出来,喝了两口,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疼好像真的轻了点。
课间操时,林小满把他拽去了医务室。校医量了体温,39度2,说必须回家休息。沈砚却死活不肯:“下午有物理测验,我不能缺。”
“命重要还是测验重要?”林小满瞪他,“我帮你请假,笔记我帮你抄。”
最终还是林小满赢了。她送沈砚到巷口,看着他脚步虚浮地走进楼道,才转身回学校。那天下午的物理测验,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半天,也没算出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被巷口的脚步声吵醒。她扒着窗帘缝往外看,看见沈砚穿着件灰色运动服,绕着梧桐树下的花坛慢跑,晨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上,像撒了把碎金。
“你怎么起来了?”她背着书包出门时,他正好跑完最后一圈,扶着树喘气。
“校医说得多运动,增强抵抗力。”沈砚擦了把汗,从口袋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给你的,谢礼。”
肉包是巷口张记包子铺的,皮暄馅足,还冒着热气。林小满咬了一口,汤汁溅在嘴角,沈砚伸手想帮她擦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假装挠了挠头。
“你奶奶怎么样了?”林小满含糊地问。
“好多了,”沈砚的声音轻快了些,“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他顿了顿,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昨天……谢了。”
“谢我什么?”林小满明知故问。
“谢你……姜枣茶。”沈砚的耳尖又红了,“还有笔记。”
那天起,沈砚开始每天晨跑。林小满总能在巷口遇见他,有时他刚跑完,手里拎着给她买的豆浆;有时他刚开始跑,会冲她喊“快点,要迟到了”。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地晃,像两只结伴的鸟。
十月末的一个周末,林小满在钟表铺帮父亲整理旧零件,沈砚抱着个纸箱子进来了。箱子里装着些旧钟表,有的缺了表盘,有的断了指针,蒙着厚厚的灰。
“这些是奶奶找出来的,”沈砚把箱子放在地上,“说扔了可惜,问问你爸能不能修。”
父亲蹲在箱子前翻了翻,拿起一只铜制的座钟:“这是德国产的马蹄钟,民国时期的物件,修好能值点钱。”他又拿起块女士腕表,表盘上镶的碎钻掉了大半,“这表壳是18K金的,可惜机芯坏了。”
沈砚蹲在旁边看,忽然指着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银质怀表:“这个我认识,是爷爷的。”
那怀表比巴掌还小,表盖刻着缠枝莲纹,边角磨得发亮。父亲打开表盖,里面的机芯锈成了一团,指针早就停了。“这表有年头了,”父亲用放大镜看着表盘内侧的刻字,“民国二十六年制,正好是抗战那年。”
“我爷爷以前是修铁路的,”沈砚的手指轻轻拂过表盖的花纹,“奶奶说,他当年带着这表去了东北,走之前说,等表走够一千天,就回来娶她。”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父亲偶尔提起的往事,爷爷也是修铁路的,1948年去了台湾,临走前把钟表铺的钥匙塞给父亲,说“等我回来,还找你修表”。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爷爷在东北牺牲了,”沈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这表是部队后来送回来的,早就停了。奶奶一直留着,说等她走了,就跟这表埋在一起。”
父亲叹了口气,把怀表小心翼翼地放进丝绒盒里:“这表我试试吧,不一定能修好,但尽量让它走起来。”
那天下午,沈砚没走,帮着林小满给旧钟表除尘。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林小满忽然发现,他左手的虎口处有个浅浅的疤痕,像片小小的月牙。
“这疤怎么来的?”她忍不住问。
“小时候跟爷爷学修表,被螺丝刀划的,”沈砚笑了笑,“爷爷说,修表匠手上都得有点疤,才算认了门。”
林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几个小小的茧子,是常年拆洗零件磨出来的。她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好像正顺着这些疤痕,悄悄流进他们的生命里。
傍晚时,父亲把修好的马蹄钟上了弦,“滴答滴答”的声响在铺子里回荡,像谁在数着被偷走的岁月。沈砚抱着箱子要走,林小满把那本《唐诗宋词选》还给他,里面夹着片晒干的桂花——是今早晨跑时捡的,香得像糖。
“奶奶喜欢桂花,”沈砚捏着那片桂花,眼睛亮闪闪的,“我回去给她泡水喝。”
他走后,父亲看着林小满,忽然说:“那孩子的眼睛,跟他爷爷很像。”
“您见过他爷爷?”林小满惊讶地问。
“见过,”父亲擦着那只银质怀表,“三十多年前,他爷爷来修过表,也是这块,当时还能走。他说,等抗战胜利了,就带着奶奶去南京看中山陵。”
暮色漫进铺子,玻璃柜里的钟表指针都指向了六点,滴答声此起彼伏,像在合唱一首关于等待的歌。林小满看着窗外渐渐浓起来的雾,忽然明白,有些等待从来不是空的,它会变成怀表的齿轮,变成手背上的疤痕,变成桂花茶里的甜香,在时光里慢慢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