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奥运村的月光带着塞纳河的水汽,透过公寓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条被拉长的银链。孙颖莎坐在行李箱上,指尖划过印着奥运五环的证件,塑料外壳反射着冷光,照得她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清晰——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加上倒时差的疲惫,让她的短发都显得有些蔫蔫的,像被雨水打湿的草。
“尝尝这个。”许愿端着杯热牛奶走过来,杯子上印着埃菲尔铁塔的图案,是志愿者送的。她把牛奶往孙颖莎手里塞,指尖的温度烫得对方打了个哆嗦,“王曼昱说喝热牛奶能倒时差,她刚喝完已经睡死过去了。”
孙颖莎低头时,看见她浅蓝色的睡衣袖口绣着的太阳花,在月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是出发前她妈妈连夜绣的,针脚比以前细密了不少,还在花瓣里藏了个小小的“胜”字,像个隐秘的祝福。
“你妈没来送机,是不是还在生气?”孙颖莎的声音有点干,喉咙里像卡着团棉花。出发那天,许愿的妈妈只让体校教练带了个包裹过来,里面是两件新的训练服,和张字条:“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莎莎。”
“没有。”许愿坐在她身边,肩膀轻轻靠过来,发梢扫过孙颖莎的脖颈,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她是怕哭出来丢人。”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颗草莓糖,是用巴黎本地的糖纸包的,透明的玻璃纸上印着埃菲尔铁塔,“她让教练带了这个,说你肯定想吃。”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时,孙颖莎突然想起青训队的夏夜。那时她们总在训练后偷偷溜出去,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分一颗草莓糖,看月亮从教学楼后面爬上来,把影子拉得老长。那时的愿望很简单:“以后要一起去奥运会。”
现在愿望实现了,却比想象中更沉重。行李里除了训练服和球拍,还塞着厚厚的战术分析图,日本组合的发球轨迹被红笔标得密密麻麻,像张复杂的网。更让人心烦的是,国内的社交媒体上又开始出现质疑的声音,有人说“带两个年轻队员去奥运太冒险”,还有人翻出她们在选拔赛上的失误视频,说“状态下滑,恐难夺冠”。
“别想了。”许愿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明天适应场地,后天赛前训练,有的是时间想战术。”她往窗外看了看,奥运村的路灯亮得像串星星,“你看,这里的月亮跟家里的一样圆。”
孙颖莎抬头时,看见陈梦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是累坏了。王曼昱的房间则亮着灯,门缝里透出的光映在地板上,像条细细的带子——她肯定又在研究对手的录像,这个习惯从进国家队起就没变过。
“她们俩也不容易。”孙颖莎的声音放得很轻,“混双和单打压力那么大,还要分心帮我们应付那些流言。”
“这就是队友啊。”许愿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月光洒在水面上,“就像我们会帮她们捡球,她们也会帮我们挡枪。”她顿了顿,从行李箱里翻出个小小的相框,是她们在世乒赛领奖台上的合照,“你看,我们已经赢过一次了,没什么好怕的。”
孙颖莎看着照片里紧握的手,突然觉得心里的烦躁散了些。是啊,她们已经一起扛过了那么多——体校的偏见,家人的反对,世俗的目光,还有那些像潮水般涌来的质疑。现在站在奥运村的月光下,这点压力又算得了什么。
“走吧,睡觉去。”孙颖莎把草莓糖的玻璃纸铺平,夹进战术分析图的扉页,“明天还要适应场地呢,听说巴黎的球台比国内的滑。”
躺在床上时,孙颖莎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树影,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她能听见身边许愿均匀的呼吸声,像伴着首温柔的摇篮曲。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微信,来自许愿的妈妈:“刚看了天气预报,巴黎晚上有点凉,让莎莎盖好被子。别想太多,正常打就行,家里人都看着呢。”后面跟着个太阳花的表情,和睡衣上绣的一模一样。
孙颖莎的眼眶突然热了。她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条缝。奥运村的广场上,有几个志愿者在踢毽子,笑声顺着晚风飘过来,像串清脆的铃。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亮着灯,在夜色里像座发光的城堡。
她知道,巴黎奥运的赛场会比世乒赛更残酷,世俗的偏见也不会轻易消失。可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身后的队友还在,只要远方的牵挂还在,她们就有勇气在这片月光下,等待属于她们的黎明。
因为有些陪伴,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带来温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