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风卷着热浪,撞在训练馆的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孙颖莎站在球台边,手里的球拍被汗水浸得发滑,橡胶的纹路里嵌着细小的灰尘,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今天是巴黎奥运选拔赛的最后一轮,对手是队友李雯和张萌,一对以防守著称的组合,球风像块浸了水的海绵,怎么打都打不透。
“别着急。”许愿的声音带着点喘,她刚完成一组侧扑救球,浅蓝色的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她弯腰捡球时,发梢扫过球台,带起细小的白色粉末——是被球拍磨损的球台漆,在灯光下像撒了把盐。
孙颖莎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裁判席。张指导眉头紧锁,手里的计分板捏得发白;领队张姐坐在旁边,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像在倒计时。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些记者,镜头对准她们的球台,快门声此起彼伏,像群饥饿的蚊子。
自从海报事件后,关于“女双换将”的传言就没断过。有媒体说总局更倾向于让陈梦和王曼昱搭档,理由是“更符合大众期待”;还有人翻出孙颖莎公开赛摔拍的视频,说她“情绪不稳定,难堪大任”。这些流言像根细麻绳,在选拔赛的紧张气氛里越拧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第一局稳着打。”孙颖莎擦掉额角的汗,短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露出的眉骨青筋突突直跳,“她们的削球旋转强,先适应节奏。”
许愿点头,正手轻轻拍了拍球,白色的乒乓球在灯光下划出残影。“我负责正手位的提拉,你重点防她们的反手变线。”她顿了顿,指尖在孙颖莎的手腕上碰了碰——那里还贴着昨天训练时贴的肌内效贴,像道浅色的绷带,“手腕要是不舒服,就打手势。”
“知道了。”孙颖莎笑了笑,露出小虎牙,“你还是担心自己的肩膀吧,刚才救那个球差点闪到。”
第一局的比赛像场拉锯战。李雯的削球又低又转,像贴在球台上的陀螺;张萌的反手快带则像把藏在暗处的刀,专挑她们的空档下手。孙颖莎的正手进攻屡屡被化解,比分很快被拉开到5:10。看台上的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开始收拾相机,像是认定了她们会输掉这一局。
“变节奏!”许愿突然喊出声,正手猛地加力,乒乓球像道闪电,擦着球台边缘飞过去,落在李雯的反手空档。11:10,她们竟然赢下了第一局。
下场擦汗时,孙颖莎看见王曼昱和陈梦在看台上使劲挥手,举着的加油牌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用荧光笔写着“顶住”,字迹潦草得像在奔跑。陈梦举着相机,镜头死死对着她们,屏幕上的画面放大了她们紧握的手,像在宣告某种不容置疑的联结。
“第二局她们会拼发球。”许愿把水瓶递过来,瓶盖已经被拧松了,是特意为她准备的,“注意侧旋,别吃发球。”
孙颖莎仰头喝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心里的燥。她想起昨天在食堂听到的对话,两个老队员说“女双还是得选稳重的,俩小姑娘太扎眼,容易出事”。这话像根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不疼,却让人难受。
第二局开始,李雯的发球果然变了。侧旋球带着诡异的弧线,擦着球台边缘飞过来,孙颖莎的接发球连续失误,比分很快变成2:6。看台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甚至开始喊“换组合”,声音尖锐得像玻璃划过金属。
“别听他们的!”孙颖莎突然对着许愿喊,声音带着点破音,反手猛地发力,乒乓球像颗出膛的子弹,狠狠砸在对方的球台上。
这一球仿佛点燃了什么。她们的配合突然变得像行云流水,孙颖莎的反手拧拉角度刁钻,许愿的正手快带凌厉,两人的交叉步像跳一支精准的舞,把李雯和张萌的防守撕得七零八落。比分一点点追上来,6平,7平,8平……
当最后一分落地时,整个训练馆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王曼昱和陈梦冲下看台,把她们紧紧抱住,汗水混着不知是谁的眼泪往下淌,滴在墨绿色的地胶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赢了!你们赢了!”王曼昱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劲大得能捏碎骨头,“看谁还敢说换组合!”
陈梦举着相机,屏幕上正回放着最后一分的配合:“这段我要发到官网上去,让那些说你们‘难堪大任’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回到休息室,孙颖莎的手腕已经肿了起来,像个发红的馒头。许愿拿着冰袋帮她冰敷,指尖的温度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跟你说了别太用力。”她的声音带着嗔怪,眼里的心疼却藏不住,“选拔赛而已,不用这么拼。”
“我就是想证明给他们看。”孙颖莎的声音有点闷,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我们不是靠运气,不是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是真的有实力。”
张指导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张名单,嘴角带着难得的笑意。“恭喜你们。”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放,“奥运女双名单定了,你们俩。”
孙颖莎和许愿同时抬头,眼里的惊讶像被点燃的星火。名单上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孙颖莎/许愿后面画着个红色的五角星,像枚小小的勋章。
“总局那边……”孙颖莎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把你们今天的比赛录像发过去了。”张指导的声音很沉,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真正的队伍形象,不是藏着掖着,是敢打敢拼,是让全世界看到中国女乒的力量。”他顿了顿,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好准备,别让我失望。”
走出训练馆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像团燃烧的棉花。孙颖莎看着手腕上的冰袋,突然觉得那些流言也没那么可怕了。就像这场选拔赛,过程再艰难,只要咬着牙挺过去,就能看到光。
她知道,巴黎奥运的路会比选拔赛更难,世俗的偏见也不会轻易消失。可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身后的队友还在,只要手里的球拍还在,她们就有勇气走下去。
因为有些证明,从来都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