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家常菜里的和解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金灿灿的光带。孙颖莎坐在床沿系鞋带，手指反复拉扯着鞋绳，结打了又解，解了又打，像在跟自己较劲。米白色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袖口的乒乓球拍刺绣在光线下泛着浅金色，刺得她眼睛发慌。

“紧张成这样？”许愿的声音带着笑意，她正对着镜子梳头发，齐肩的发梢被吹风机吹得微微卷曲，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还留着昨天庆功宴上被香槟溅到的痕迹，像颗小小的星，“我妈又不会吃了你。”

孙颖莎抬头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短发被睡得支棱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昨晚激动得没睡好。她抓过羽绒服往身上套，拉链卡在领口的毛衣上，半天拉不上去，急得鼻尖冒汗：“我这不是怕表现不好嘛。”

其实她怕的不是表现。是怕推门时看到的还是张冷脸，是怕饭桌上的沉默比排骨汤还烫，是怕那句“回家吃饭”只是客套，转身就会被要求“离我女儿远点”。这些天藏在心底的不安，像根细细的线，在奔赴“家”的路上越收越紧。

“别担心。”许愿走过来，帮她把拉链拉好，指尖擦过她的下巴，带着点凉意，“我妈昨天特意问了你的口味，说要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颗草莓糖，塞进孙颖莎嘴里，“吃颗糖，就不紧张了。”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时，孙颖莎突然想起青训队的冬天。那时她总在训练后胃疼，许愿就从家里偷带糖醋排骨，用保温杯装着藏在器材室，排骨的油星子把杯壁糊得黏糊糊的，却暖得能焐热整个寒冬。

出租车停在老式居民楼前时，孙颖莎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楼道里飘来阵阵肉香，混着煤炉燃烧的味道，像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她们往楼上走。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和许愿妈妈熟悉的声音：“盐放哪了？”

“妈，我们回来了。”许愿推开门时，孙颖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她牢牢攥住了手。

厨房门口的身影转过身，系着条印着牡丹花的围裙，头发用发网罩着，露出的鬓角有几缕白丝。看到她们交握的手时，她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油星子溅在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响。

“阿姨好。”孙颖莎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新买的运动鞋，怕踩脏地板，在门口蹭了半天，鞋底的泥点还是蹭到了光洁的地砖上。

“进来吧。”许愿妈妈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转身往厨房走时，孙颖莎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像卸下了什么重物。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草莓，红得像团火。孙颖莎坐下时，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老式家具特有的声响。墙上挂着张泛黄的照片，是许愿十岁时的样子，扎着羊角辫，举着块儿童组的铜牌，笑得露出豁牙。

“这是我第一次拿奖。”许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尖轻轻点着照片，“那天你也去了，穿着件蓝色的运动服，在台下给我喊加油，嗓子都喊哑了。”

孙颖莎的脸腾地红了。她记得那天的情景——许愿的正手弧圈球赢了最后一分，她激动得差点冲进赛场，被教练死死按住，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磨得发亮的看台上。

“排骨好了！”厨房传来吆喝声，孙颖莎赶紧站起来想去帮忙，却被许愿拉住了。“坐着吧，我妈不喜欢别人进她的厨房。”她笑着眨眨眼，“尤其是怕你把洗洁精当酱油倒。”

饭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堆得像座小山，酱汁红亮得晃眼；清蒸鱼的尾巴翘着，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盘拍黄瓜，蒜香混着醋味，勾得人食欲大开。许愿妈妈往孙颖莎碗里夹了块排骨，油汁滴在白瓷碗上，像朵小小的花。

“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避开了孙颖莎一直担心的话题。

排骨的酸甜刚好卡在舌尖的敏感处，肉炖得软烂，轻轻一抿就脱骨。孙颖莎的眼眶突然热了——和记忆里器材室保温杯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姜味，是怕她吃多了腻。

“好吃。”她含糊地说，往嘴里塞了口米饭，米粒的温热混着排骨的香，在喉咙里酿成股暖流。

饭吃到一半时，许愿妈妈突然开口：“体校那边我已经帮你辞了。”她看着许愿，眼神里带着点复杂，“队里的调令下来了，下周回国家队报到。”

孙颖莎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看着许愿，对方的眼睛亮得像星，嘴角却紧紧抿着，像在努力忍住什么。“你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带着点嗔怪，更多的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想给你个惊喜嘛。”许愿捡起筷子，用纸巾擦干净递还给她，指尖的温度烫得她一颤，“张指导说，我们的双打配合还有提升空间，要加练到明年巴黎奥运。”

客厅的挂钟突然响了，“当”的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许愿妈妈看着她们相视而笑的样子，突然叹了口气，往孙颖莎碗里又夹了块排骨：“以前总觉得，女孩子家应该找个安稳的工作，嫁人生子，才算正经出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现在才明白，能找到个知冷知热、一起拼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孙颖莎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碗里的排骨上，酱汁溅得满脸都是。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淌，像场迟到了太久的雨。

“哭什么。”许愿妈妈递过来张纸巾，动作有些生硬，“以后常来吃饭就是了。”她站起身往厨房走时，孙颖莎看见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时，她们正围坐在茶几旁看决赛录像。当画面切到领奖台牵手的瞬间，许愿妈妈突然说：“那天在看台上，我其实很怕。”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怕你们被记者围住，怕你们被说闲话，更怕你们撑不住……”

“但我们撑住了。”孙颖莎接过话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愿的手背，“以后也会撑住的。”

许愿妈妈看着她们相视而笑的样子，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后，里面是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上面刻着朵小小的太阳花。“这是我年轻时，你爸送我的。”她把戒指往许愿手里一塞，“你们拿去戴吧，别让人说没名没分。”

孙颖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看着许愿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银面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却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离开时，许愿妈妈往她们包里塞了满满一袋草莓，还有用保温桶装的糖醋排骨。“路上吃。”她站在楼道口，看着她们下楼，声音比来时响亮了些，“下次来，我给你们做草莓酱。”

走到楼下时，孙颖莎回头望了望。三楼的窗户开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她们落在沙发上的草莓糖纸，对着阳光看，像在研究什么宝贝。

“你看。”许愿碰了碰她的胳膊，指尖划过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就说她会接受的。”

孙颖莎点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桶，里面的排骨还冒着热气，混着草莓的清香，像把钥匙，打开了世俗紧锁的门。她知道，偏见不会一夜消失，未来的路上或许还会有风雨，但此刻掌心的温度，保温桶里的香气，还有无名指上的银戒，都在告诉她：有些和解，藏在家常菜里，藏在欲言又止的关心 里，藏在那些被世俗偏见掩盖的爱意里。

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份暖意，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