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会选拔赛名单公示前三天,训练馆的空气像被压缩过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孙颖莎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短袖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上面还留着上次练防守时蹭出的浅疤。
“带这么多绷带干嘛?”许愿弯腰帮她把散落的护腕塞进角落,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这是什么?”
孙颖莎手忙脚乱地把那东西往深处塞,帆布摩擦发出窸窣声响:“没什么……备用的球拍胶。”
许愿挑眉,伸手从箱底翻出个小小的铁盒,打开时,金属合页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里面没有球拍胶,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最上面那张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莎莎加油”,是去年全锦赛她输球后,许愿偷偷塞给她的。
“你还留着这个?”许愿的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那些被泪水洇过的褶皱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孙颖莎抢过铁盒往兜里揣,耳根红得能滴出血:“顺手塞进去的,早忘了。”她把行李箱拉链拽得死紧,金属齿咬在一起的声音像在掩饰什么,“选拔赛完了要去封闭集训,不得多带点东西?”
“哦。”许愿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她鼓鼓囊囊的运动裤口袋上,“那我帮你把防晒霜装进去吧,上次去海南集训,你晒得跟黑炭似的。”
两人正收拾着,王曼昱背着大包闯进来,背包带勒得肩膀陷下去两块:“收拾好了没?张指导说十分钟后开动员大会。”她扫了眼摊在地上的行李箱,“哟,这是提前打包好准备庆祝入选了?”
“曼昱姐别取笑我们了。”许愿把防晒霜塞进侧袋,瓶身撞到护腰发出闷响,“能不能选上还不一定呢。”
“怎么不一定?”孙颖莎突然站起来,膝盖撞在箱角发出“咚”的一声,她龇牙咧嘴地揉着腿,“就凭我们俩的积分,肯定能上。”
王曼昱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出声:“你这底气是从哪儿来的?上次队内循环赛,你俩双打不还输给我和陈梦了?”
“那是我们让着你!”孙颖莎梗着脖子反驳,却被许愿悄悄拽了拽衣角——那天她们故意放水,是因为王曼昱前一晚发着烧还在练发球,她们想让她多攒点体力。
动员大会开得格外冗长。张指导在台上念着选拔赛规则,投影仪把密密麻麻的积分表打在白墙上,孙颖莎的名字和许愿的名字紧挨着,后面跟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次选拔不仅看积分,”张指导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还要综合考虑身体状况、心理素质,以及……团队协作能力。”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孙颖莎和许愿身上停顿了半秒,“有些队员最近走得太近,影响到正常训练节奏,我希望你们能分清主次。”
孙颖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塑料笔杆被捏出道白痕。她看见坐在旁边的许愿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只有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个小洞。
散会后,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像潮水般漫过来。
“张指导说的是谁啊?”
“还用问吗?肯定是孙颖莎和许愿呗,最近形影不离的。”
“听说有人把她们一起去食堂的照片发给领导了……”
孙颖莎拉着许愿往训练馆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亮了又灭,把影子切割成一段一段的。
“别听他们瞎说。”孙颖莎的声音有点喘,短发被汗湿的手指抓得乱七八糟,“我们练我们的,不管别人怎么说。”
许愿突然停下脚步,甩开她的手:“可张指导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块冰砸在孙颖莎心上,“我们最近是太扎眼了。”
训练馆里空荡荡的,只有球台静静地立在那里,墨绿色的台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许愿走到她们常练的球台边,指尖划过台沿的白色线条,那里有块淡淡的黄渍,是上次庆功宴洒的果汁。
“你还记得我们刚组队时,张指导说什么吗?”许愿的声音在空旷的馆里回荡,“他说双打最重要的是平衡,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她转过身,眼里蒙着层水汽,“我们现在……是不是太近了?”
孙颖莎的心像被球砸中似的,闷闷地疼。她想起上周体能测试,许愿为了等她一起跑,故意放慢速度,结果两人都没达标;想起食堂阿姨总把她们的餐盘放在一起,引来队友暧昧的笑;想起昨天晚上,她偷偷溜进许愿宿舍,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看比赛录像,差点被查寝的教练发现。
“近怎么了?”孙颖莎往前走了两步,两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近才能有默契,近才能赢球!”
“可赢球也需要分寸!”许愿的声音突然提高,“上次记者问我们是不是同性恋,你怎么说的?你说‘那是我们自己的事’!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被顶上热搜,多少人打电话到队里投诉?”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墨绿色的球台上,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要是再这样,就逼我退队!”
孙颖莎愣住了,她从没想过那些脱口而出的话,会给许愿带来这么大的压力。她想起许愿妈妈每次来队里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那些匿名的私信,骂她们“伤风败俗”;想起训练馆角落里,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
原来她一直以为的“没关系”,只是她自己的以为。
“对不起。”孙颖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许愿抹了把眼泪,转身往门口走,“选拔赛之前,我们别再单独见面了。”
孙颖莎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球馆的灯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身边,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根快要绷断的弦。
接下来的三天,训练馆里的气氛变得格外诡异。孙颖莎和许愿像突然成了陌生人,练球时错开时间,吃饭时坐在桌子两端,连眼神都刻意避开。
王曼昱看在眼里,把孙颖莎拽到器材室:“你俩又闹什么别扭?张指导的话你也当真?”
“她妈让她退队。”孙颖莎靠着冰冷的铁柜,声音闷得像从地底发出来的,“是我太自私了,总想着自己痛快,没考虑过她。”
“放屁!”王曼昱踹了她一脚,“小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她要是不想跟你好,能陪你加练到深夜?能把自己的积分让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苹果,塞到孙颖莎手里,“去年世界杯预选赛,她故意输你两分,让你拿到种子名额,这事你忘了?”
孙颖莎握着那个苹果,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过来。她当然没忘,那天许愿的正手突然失了准头,连丢两个赛点,下场时她还傻乎乎地安慰对方,却没看见许愿转身时,悄悄揉了揉被球拍硌红的手心。
“可她现在……”
“她那是怕你分心!”王曼昱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选拔赛在即,她比谁都清楚,你们俩必须同心协力才能拿到名额。”她往器材室外看了看,压低声音,“昨晚我起夜,看见她在走廊里给你缝破了的护腕,缝到凌晨两点。”
孙颖莎的心猛地一颤,摸出揣在兜里的护腕——果然,上次被球砸破的地方,多了圈细密的针脚,线的颜色和护腕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选拔赛第一天,抽签结果出来,孙颖莎和许愿被分在了不同的小组。单打第一轮,孙颖莎打得格外狠,正手暴冲几乎招招致命,很快就以3:0晋级。下场时经过许愿的场地,她正和对手打得胶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肩膀的旧伤似乎又犯了,抬臂时动作有些僵硬。
孙颖莎站在挡板外,手心捏出了汗。当许愿以11:9拿下决胜局时,她几乎比自己赢球还激动,差点冲进场内,又硬生生刹住脚步,转身往休息室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张指导的声音:“许愿,你今天的状态不对,是不是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没有,张指导。”许愿的声音很轻,“就是肩膀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就去治!”张指导的声音带着火气,“别因为场外因素影响比赛!我跟你说,这次奥运会名额竞争激烈,你要是掉链子,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孙颖莎靠在墙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赛场的欢呼声还响。她忽然明白,许愿的退缩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她想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想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拼。
双打比赛开始时,孙颖莎主动走到许愿身边,把那个缝好的护腕递给她:“戴上吧,别硬撑。”
许愿的手指碰了碰护腕上的针脚,抬头看她,眼里的水汽像被阳光晒干了,亮得惊人。“你怎么知道……”
“曼昱姐说的。”孙颖莎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有人半夜不睡觉,当针线活达人。”
许愿的脸瞬间红了,刚要说话,裁判已经示意她们上场。走过球员通道时,孙颖莎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许愿手里。
是那个装着纸条的铁盒。
“拿着。”孙颖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扛。”
许愿捏着那个冰凉的铁盒,指尖传来孙颖莎残留的温度。她看着孙颖莎短短的发梢在灯光下泛着金芒,突然觉得那些世俗的压力、旁人的目光,都没那么可怕了。
双打决赛打得惊心动魄。她们的对手是王曼昱和陈梦,两对组合知根知底,每一分都打得像拉锯战。当比分打到2:2平时,孙颖莎的膝盖旧伤突然复发,疼得她差点跪在地上。
“你没事吧?”许愿赶紧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眼里的担忧像要溢出来。
“没事。”孙颖莎咬着牙站起来,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接着打。”
最后一局,孙颖莎几乎是单腿在支撑,移动时膝盖发出“咯吱”的轻响。许愿看在眼里,主动承担了更多的防守任务,正手快带频频得分,反手拧拉也刁钻得厉害。
当最后一球落在对方场地时,孙颖莎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许愿扑过来抱住她,两人的汗水混在一起,滴在墨绿色的球台上,像开出了朵透明的花。
“我们赢了。”许愿的声音带着哭腔,埋在她的颈窝。
“赢了。”孙颖莎摸着她的头发,短发蹭着对方的耳朵,“我就知道我们能行。”
颁奖仪式后,张指导把她们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两份奥运会报名表,签名处空着。
“你们俩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张指导的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单打名额,队里决定给你们俩。双打……”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停留了半秒,“也给你们。”
孙颖莎和许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但是,”张指导敲了敲桌子,“到了奥运村,注意影响。不该做的事别做,不该说的话别说。你们代表的不是自己,是中国乒乓球队。”
“我们知道了,谢谢张指导!”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孙颖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打开后,把刚领到的奥运资格证放了进去。
“现在,它又多了个秘密。”她笑着说。
“以后还会有更多。”许愿的手指划过铁盒上的花纹,“比如奥运金牌。”
孙颖莎看着她眼里的光,突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快得像错觉。
许愿的脸瞬间红透,抬手想打她,却被她抓住手腕。两人站在走廊尽头,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她们知道,到了奥运会,会有更多的目光聚焦在她们身上,会有更多的压力等着她们去扛。但只要这个铁盒还在,只要她们还能像这样并肩站着,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们往前走。
因为有些秘密,藏在行李箱里,也藏在彼此心里,比金牌更重,也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