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里年度体检结果出来那天,训练馆的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孙颖莎攥着自己的体检单,指尖把“窦性心律不齐”那行字戳得发皱,短发被窗外灌进来的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却遮不住眉宇间的烦躁。
“怎么了?”许愿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白瓷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脸色这么差,查出什么了?”
孙颖莎把单子往身后藏,手忙脚乱间,纸张边缘刮过掌心,留下道浅白的印子。“没事,老毛病了。”她接过水杯猛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训练服的号码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就是说我练得太狠,让悠着点。”
许愿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根上——每次说谎,孙颖莎这里总会泛起不正常的红。她没戳破,只是把自己的体检单往桌上一放,“我也被警告了,说肩颈劳损得注意,再这么拼,可能影响奥运会选拔。”
孙颖莎的视线猛地扎过去,落在“肩袖损伤风险”几个字上,像被球台磕了膝盖似的,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她知道许愿的肩膀一直有旧伤,上次双打决赛救那个反手大角度时,她听见对方闷哼了一声,当时只当是累的,现在才明白那声闷哼里藏着多少隐忍。
“那你还总逞能。”孙颖莎的声音硬邦邦的,抓起桌上的球拍往球台砸去,白色的乒乓球被震得弹起来,擦过许愿的脸颊飞了出去。
这声响在安静的训练馆里格外刺耳。正在练发球的王曼昱停了下来,手里的球抛在半空忘了接,砸在地上弹了三下,滚到孙颖莎脚边。“你俩又怎么了?”她走过来,弯腰捡球时瞥见许愿摊在桌上的体检单,眉头瞬间拧成了结,“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
“说让减少高强度对抗。”许愿把单子折起来,指腹反复摩挲着折痕,像在抚平什么,“问题不大,养养就好。”
“养养?”孙颖莎突然拔高声音,引得隔壁球台的队员都看过来,“下个月就是选拔赛了,怎么养?你打算把奥运名额拱手让人?”
“孙颖莎你讲点道理!”王曼昱把球拍往桌上一拍,橡胶面与台面碰撞的脆响惊得人耳膜发颤,“小愿是为了谁才伤的?上次多哈公开赛,是谁在半决赛崴了脚,让她一个人扛着双打决赛打满五局的?”
这话像把钝刀,在孙颖莎心上割了道口子。她确实记得那场球,自己坐在场边看许愿拖着被汗水浸透的运动服,在球台两端飞跑,肩膀的绷带渗出血迹都没下场,最后赢球时,整个人直接瘫在地上,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我……”孙颖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她踢了踢脚边的球,白色的球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曼昱步步紧逼,“非要两个人都练废了才甘心?”她转向许愿,语气软了些,“小愿,张指导刚来说,让你跟队医去做详细检查,下午别练了。”
许愿点点头,收拾东西时,体检单从口袋里滑出来,被孙颖莎眼疾手快地接住。展开时,他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别告诉莎莎,怕她分心”,字迹被反复涂抹过,纸页都起了毛边。
孙颖莎捏着那张纸,指腹的温度烫得纸张发卷。她忽然想起昨天加练到深夜,许愿躲在器材室偷偷喷云南白药,喷雾的嘶嘶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当时她问“怎么了”,对方笑着说“蚊子咬了”。
“我跟你一起去。”孙颖莎把体检单折好塞进自己口袋,动作不容置疑。
“不用,你下午还有单打对抗赛。”许愿拽住她的胳膊,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手腕内侧的青筋,那里因为常年握拍,鼓起道明显的筋络,“我自己去就行。”
“对抗赛哪有你重要。”孙颖莎甩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大不了我跟教练请假。”
两人正僵持着,陈梦拿着战术板走过来,板面上用红笔圈着密密麻麻的重点。“吵什么呢?”她把板往球台上一放,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莎莎,你的单打对手都到了,怎么还不去热身?”
孙颖莎没动,只是攥着口袋里的体检单,指节泛白。
陈梦叹了口气,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担心小愿,但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她指了指墙上的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疼,“离选拔赛还有二十八天,你们俩任何一个出问题,都可能影响最终名单。”
“可她的肩膀……”
“队医会处理好的。”陈梦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该做的,是打好你的对抗赛,让她安心去检查。这才是对她最好的支持,明白吗?”
孙颖莎看着陈梦眼里的认真,又回头看了看站在球台边的许愿——她正低头系鞋带,阳光落在她微驼的背上,像压着座无形的山。孙颖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走向对抗赛场地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许愿的声音:“莎莎。”
孙颖莎回头。
“赢下来。”许愿的嘴角扬着浅浅的笑,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未干的汗水,“等我回来给你庆功。”
对抗赛打得异常艰难。孙颖莎的心思总飘到队医室的方向,反手拧拉频频下网,正手扣杀也失了准头。第三局被对手追到9:9平时,场边的张指导终于忍不住喊暂停:“孙颖莎!你在打什么?心思跑哪儿去了!”
孙颖莎站在原地,汗水顺着短发往下滴,砸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圆点。她想起刚才许愿转身去队医室的背影,脚步有点晃,像踩着棉花;想起那张被反复涂抹的纸条;想起每次练完球,她偷偷往许愿包里塞的止痛贴,第二天总会出现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对不起,张指导。”孙颖莎弯腰捡球,指尖触到冰凉的球面,突然清醒过来,“我没事了。”
重新上场时,孙颖莎像换了个人。眼神凌厉得像出鞘的刀,脚步移动快如闪电,反手拧拉刁钻得贴着球台边缘飞,正手暴冲更是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对手很快就招架不住,连连失误。
当最后一球落在对方场地时,孙颖莎没有像往常那样握拳怒吼,只是望着队医室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
回到休息室时,王曼昱正坐在长椅上刷手机,屏幕上是队医刚发的检查报告。“怎么样?”孙颖莎冲过去,差点带翻旁边的水壶。
“万幸,没撕裂。”王曼昱把手机递给她,“但得制动两周,不能打高强度对抗。”
孙颖莎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看到“禁止剧烈运动”几个字时,心还是沉了下去。两周不能练对抗,对即将到来的选拔赛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她人呢?”
“在里面做理疗呢。”王曼昱指了指里间的门,“刚进去的时候还跟队医说,能不能只休息一周,被队医骂了顿。”
孙颖莎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许愿趴在理疗床上,队医正用超声波仪器在她肩膀上滑动,仪器的嗡鸣声隔着门传出来,像只烦躁的蜂。她的侧脸贴在蓝色的床单上,睫毛垂着,看起来格外累。
孙颖莎轻轻推开门,超声波的嗡鸣声突然清晰起来。许愿转过头,看见她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笑:“赢了?”
“嗯。”孙颖莎走到床边,看见她后颈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疼吗?”
“不疼。”许愿想摇头,却被队医按住:“别动。”她只好眨了眨眼,“就是有点麻。”
队医摘下仪器,在她肩膀上贴了块药膏,透明的胶布边缘压着细密的纹路。“记住了,两周内不许打对抗,最多只能练发球和徒手动作。”他收拾着仪器,语气严肃,“要是再不听话,别说奥运会,全锦赛都别想打了。”
“知道了,谢谢李医生。”许愿撑起身子,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队医走后,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选拔赛怎么办?”孙颖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安静。
“能怎么办,练呗。”许愿试着活动了下胳膊,眉头轻轻皱了下,“发球和徒手也能练技术,总比坐着强。”她看着孙颖莎紧锁的眉头,忽然笑了,“你别老皱着眉,像个小老头。”
孙颖莎没笑,只是伸手碰了碰她肩膀上的胶布,指尖的温度透过胶布传过去,烫得许愿一颤。“要不……”她咬了咬唇,“我们双打先停一阵?”
“不行!”许愿立刻反驳,声音都提高了些,“双打积分本来就紧,现在停,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她抓住孙颖莎的手,掌心的汗蹭在对方手背上,“我可以练的,发球、接发球、步法……这些都不用太使劲。”
孙颖莎看着她眼里的坚持,像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在省队的小女孩——当时她膝盖扭伤,却拄着拐杖也要去看训练,说“就算不能打,看也要看会”。
“那我陪你练。”孙颖莎握紧她的手,“你练发球,我给你捡球;你练步法,我给你喊口令。”
“不用,你得练单打。”许愿想抽回手,却被她攥得更紧,“你的积分也不稳定,不能因为我……”
“我们是搭档,不是吗?”孙颖莎打断她,目光亮得惊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许愿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看着孙颖莎短短的发梢,阳光在上面镀了层金边,忽然觉得肩膀好像没那么疼了。
接下来的两周,训练馆里多了道特别的风景。孙颖莎练完单打,就会拿着筐多球去陪许愿练发球;许愿练步法时,她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喊口令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王曼昱和陈梦偶尔会过来帮忙。王曼昱帮许愿捡球,陈梦则陪着孙颖莎练对抗,两人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把空间留给她们,又在不经意间提供着支持。
“小愿这发球越来越转了。”王曼昱把捡好的球放进筐里,看着许愿发出的侧旋球在球台上方划出漂亮的弧线,“感觉比以前还难接。”
“那是,有人专门陪练呢。”陈梦笑着撞了撞孙颖莎的胳膊,“某些人现在是‘公私兼顾’,练球谈恋爱两不误啊。”
“梦姐!”孙颖莎的脸瞬间红了,抓起个球就往她身上砸,“胡说什么呢!”
球砸在陈梦背上,又弹了回来,被许愿伸手接住。她把球放进筐里,耳尖红得发亮,却没反驳,只是低头笑了笑。
这天练完球,孙颖莎帮许愿收拾东西,从她包里翻出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时,里面掉出张体检单,不是许愿的,是她自己的——上面“窦性心律不齐”那行字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行小字:“明天提醒她别喝冰的”。
孙颖莎捏着那张体检单,忽然想起这两周,自己的水杯里永远是温水;训练馆的冰箱里,她爱喝的冰镇可乐被换成了常温果汁;连食堂阿姨打汤时,都会特意给她盛热的。
原来,她在担心她的同时,她也在悄悄惦记着她。
“走了。”许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背着包站在那里,夕阳落在她肩膀上,把胶布的影子拉得很长,“再不走,食堂该没饭了。”
孙颖莎把体检单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和之前那张叠在一起。两张薄薄的纸,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上,也暖在她心里。
她快步走到门口,和许愿并肩往外走。训练馆的灯光在她们身后依次熄灭,把影子留在空荡荡的馆里。
“等你好了,我们去吃火锅吧。”孙颖莎突然说,“就去上次那家,有你爱吃的毛肚。”
“好啊。”许愿的声音带着笑意,“不过得你请客,你赢了对抗赛,有奖金。”
“没问题。”孙颖莎晃了晃口袋里的体检单,两张纸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别说毛肚,龙虾都请你吃。”
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掀起孙颖莎的短发,露出她眼里的光。许愿看着她,忽然觉得,不管是体检单上的警告,还是选拔赛的压力,甚至那些无处不在的世俗目光,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她们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