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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漫溯

梨花落尽,彼岸无舟

夜色像一张被水反复浸染又晾干的宣纸,墨色顺着纤维缓缓晕开,却始终没有洇到尽头。默梨站在这一片没有边界的荒原上,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冰凉的手指,试探地摸过她的发梢、耳廓、锁骨,最后停在胸口——那里有一枚小小的梨形胸针,银质,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一道道被岁月风干的河床。胸针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母亲说,梨与“离”同音,戴着它,就像把离别随身带着,免得猝不及防。

荒原没有星,也没有月,唯一的光源是地面本身——黑得发蓝的泥土里嵌着微磷,像被碾碎的星屑,一脚踩下去,便溅起幽暗的涟漪。默梨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磷光拉得极长,长得像一条通往过去的隧道。她想沿着影子走回去,可风突然转向,影子被吹散成无数细小的黑点,像一场逆行的雪。

“纷遇——”

她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化成一瓣无声的梨花,落在舌尖,凉得像一片薄霜。远处,纷遇的背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枚被风吹散的纸船,船底还残留着未干的墨迹。那背影瘦削,肩胛骨在衬衫下起伏,像一对即将振翅的鹤。默梨想追,双脚却陷进泥里,越挣扎,泥越温柔地吞噬她,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拥抱。

“别走——”

她再喊,这次有声音了,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自己耳中时已碎成无数锋利的片,割得耳膜生疼。纷遇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雾气在他前方裂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隧道,隧道口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用白漆写着两个字:忘川。

默梨猛地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掌裂开了——不是皮肤,而是整个手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朵彼岸花,从她掌心钻出,花瓣薄如蝉翼,红得像刚被刀划开的动脉。花茎缠绕着她的手腕,一路向上,像一条温柔的蛇。

“带我走。”她对花说。

花却摇头,花瓣簌簌落下,在她脚边铺成一条赤红的小径,指向隧道深处。默梨抬头,纷遇的背影已消失,隧道口却出现一面巨大的镜子,镜框是铁锈与血痂纠缠的形状。她走过去,镜面映出她的脸——却不是此刻的脸,而是七岁的自己:剪着齐刘海,怀里抱着一只布梨,眼睛大而空,像两个被遗忘的井口。

镜子里的女孩开口,声音却属于现在的默梨:“你终于来了。”

默梨伸手,指尖穿过镜面,触到一片温热的血。血从镜背涌出,沿着她的手臂倒流,像一场逆向的潮汐。镜子里,七岁的默梨开始流泪,泪水也是红的,落在布梨上,洇出一朵小小的花。

“为什么是我?”默梨问。

“因为你是唯一记得离别的人。”镜子回答。

突然,镜面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折射出一个未来:纷遇躺在苍白的病房里,胸口贴着电极片,心电图像被撕碎的绸带;纷遇站在雨中的墓碑旁,墓碑上刻着“默梨”两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纷遇抱着一束彼岸花独自走向深海,海水没过膝盖、胸口、嘴唇,最后只剩头发像黑色的水草漂在水面……默梨想抓住其中任何一片,碎片却割破了掌心。血滴在地面,开出一朵朵猩红的花——那是彼岸花,只在黄泉路上盛放。

“够了!”她喊。

碎镜突然静止,所有未来影像同时熄灭,只剩一片绝对的黑暗。黑暗中,她听见纷遇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潮水的咸涩与病房的消毒水味:“默梨,我梦见你变成了一株梨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全飞进我的眼睛里。我瞎了,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梨花落地的声音。”

默梨捂住耳朵,声音却从指缝里钻进来:“后来,我走到一座坟前,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她来过,像一场雪落在春夜。’我蹲下来,发现雪是温的,像刚流出来的血。”

“别说了……”默梨哽咽。

声音却继续:“我扒开雪,下面埋着一枚梨形胸针。我把它贴在胸口,它就长进了我的心脏。医生说,那是异物,必须取出来。我说,取吧,连心脏一起。”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点光。那光来自默梨的胸口——胸针在发光,银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是一段记忆:母亲把胸针别在她衣领上,说“戴上它,就像把离别随身带着”;纷遇在书店里把最后一本《博尔赫斯诗集》递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掌心;纷遇在病房里拔掉输液管,赤脚跑过走廊,只为追一个已经消失的背影……

光越来越强,黑暗开始崩塌。默梨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钟表内部,齿轮转动,发出海啸般的轰鸣。每一个齿轮上都刻着一行小字:

“默默离开。”

“分开无法再相遇。”

齿轮咬合处,不断有鲜血滴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小雨。

“停下!”默梨扑向齿轮,手掌瞬间被绞碎,骨头与血肉化作纷纷扬扬的梨花瓣,落在齿轮上,竟让转速慢了下来。她再扑,用肩膀,用胸口,用整个身体。每一次撞击,都有新的花瓣诞生,齿轮的轰鸣渐渐变成呜咽,像一场迟到的哀悼。

终于,最后一个齿轮停住。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纷遇的心跳,隔着遥远的时空传来,微弱却固执。默梨低头,发现自己的胸口空了一块,像有人把心脏挖走当柴烧。但那空缺里长出一株小小的梨树,树梢开着一朵白色的花,花蕊里坐着七岁的自己,怀里抱着布梨,正对她笑。

“去吧。”七岁的默梨说,“去告诉他,离别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默梨伸手想摘下那朵花,指尖却穿过花瓣,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是那枚胸针,完好无损,只是表面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像一道闪电。她把胸针攥在手心,黑暗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凌晨四点零七分的城市。

她醒了。

出租屋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手机呼吸灯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小心脏。屏幕上是纷遇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梨,我梦见你走了,没有告别。醒来后心里空了一块,像有人把肋骨抽走当柴烧。”

默梨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哭了。她知道,梦境从来不是预告,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补偿——补偿那些注定无法被兑现的相遇。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爬上窗台,像一条金色的蛇。胸针在她掌心微微发烫,那道裂痕里,隐约能看到一朵极小的彼岸花,正悄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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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说作者不会写气泡就干写,你们就这样看着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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