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乱葬岗的路上,刘瘸子说了三个禁忌:
“一,别踩坟头的纸幡,那是死人的引路旗,踩了会被跟着;二,听见有人叫名字,别回头,那是‘勾魂’的;三,到了养煞洞,不管看见什么,都别碰里面的骨头,尤其是刻着自己名字的。”
老陈在船上报了仇,现在缩在车后座,手里攥着个纸人,是他连夜扎的,脸画得跟自己一模一样:“这是‘替死纸人’,万一我被勾走了,它能替我多活三天。”
张小伟坐在副驾,手里捧着张伟的头——他们把那颗头从菜窖里带出来了,用石灰腌着,说是刘瘸子说的,“亲人的骨血,能挡煞”。他的虎口疤越来越红,像要渗出血来。
林默开着辆破面包车,后视镜里总映着个影子,穿着红嫁衣,是河里捞上来的女尸。他没说,只是把师父留的骨头攥得更紧了,骨头发烫,像揣了块烙铁。
乱葬岗比想象中热闹,坟头间飘着白幡,风一吹,幡上的黑字“哗哗”响,像在念咒。空气中弥漫着烧纸和腐肉的味,脚下的土是软的,踩下去能听见“咕叽”声,像踩着烂肉。
“有人来过。”刘瘸子指着地上的脚印,很大,很深,脚印里嵌着块碎骨,是颗牙齿,上面有牙印,和张伟啃过的一样。
前面突然传来哭喊声,是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张翠。老陈刚要往前走,就被林默拉住了:“是‘声煞’,别信。”
话音刚落,哭喊声变成了老陈娘的声音:“儿啊,娘在这儿呢,快过来……”
老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挣扎着要往前冲。刘瘸子突然给了他一耳光,把根黑线塞到他手里:“咬住!这是我缝过九十九具尸体的线,能定魂!”
老陈咬着线,哭声果然听不见了,只有风刮过幡旗的“呜呜”声,像无数人在哭。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眼前出现个洞口,黑黢黢的,像头张开的嘴,洞口的石头上刻着个巨大的“默”字,笔画里嵌着碎骨,闪着白森森的光。
“这就是养煞洞。”林默摸出打火机,火苗刚亮起,就看见洞口堆着三具尸体,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是三个纸人,被人用针钉在石头上,纸人脸上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纸人脚下,摆着块木板,上面用血写着:
“四人来,三人祭,剩者,得阴骨。”
刘瘸子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是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爹当年就是缝尸的时候被‘骨煞’拖走的,这剪刀是他留的,说能剪碎‘煞’
去乱葬岗的路是条断头路,尽头被半堵土墙拦着,墙缝里塞着无数纸钱,风一吹,纸钱飘出来,像群白蝴蝶,扑在车窗上,留下灰黑色的印子,擦不掉。
“下车。”林默熄了火,后视镜里的红嫁衣影子还在,只是这次,她的手里多了根针,正对着副驾的张小伟比划。
张小伟的脸已经白成了纸。他怀里的石灰坛不知何时渗出水来,顺着坛壁流,在裤腿上洇出个“血”字——是张伟的头在坛子里动了,石灰混着黑血,把字印在了布上。
“他在催我们。”刘瘸子拄着拐杖下车,拐杖头是个铜骷髅,敲在地上“咚”一声,震得墙缝里的纸钱又飘起来几张。“我再补个禁忌:进洞前,得给‘土地爷’上供,但供品不能是香火,得是‘活物’的骨头。”
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布包,解开,是只猫的头骨,眼窝空荡荡的,齿缝里还卡着点肉丝。老陈看了一眼,突然捂住嘴干呕——这猫是他前天丢的,死在灶膛里,被烧得焦黑,他当时还觉得奇怪,好好的猫怎么会自己钻进灶里。
“这猫是‘阴眼猫’,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刘瘸子把猫头骨摆在墙根,又往骨头上浇了点尸油,“它死的时候盯着乱葬岗的方向,是在给我们报信。”
猫头骨刚接触到尸油,突然“咔哒”响了一声,下颌骨张开,像是在笑。墙缝里的纸钱突然往一个方向飘,聚成个漩涡,漩涡中心露出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往生”二字,字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只手摸过。
“这是‘鬼门关’的入口。”林默蹲下身,指尖摸过石板边缘,摸到些黏糊糊的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是奶水的味,带着点腥气——是“养骨”的人常用的伎俩,用产妇的奶水混着坟土,能让骨头更快“认主”。
老陈突然“啊”了一声,指着自己的替死纸人。纸人的脸不知何时变了,眼睛变成两个黑洞,嘴角淌着黑血,和张翠的样子一模一样。更吓人的是,纸人的手正慢慢抬起,指向张小伟的口袋。
张小伟赶紧摸口袋,摸出个东西——是半块指甲盖大小的骨头,上面刻着个“伟”字,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他兜里的。骨头一碰到空气,突然发烫,烫得他手一抖,掉在地上。
“是张老栓的骨头。”刘瘸子捡起骨头,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刻痕,“这是‘认亲骨’,他想让你认祖归宗,替他进洞当祭品。”
话音刚落,墙后的乱葬岗突然传来钟响,“当——当——”,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林默的骨头在怀里烫得更厉害了,上面的“默”字越来越清晰,笔画里渗出点血珠,滴在地上,瞬间被青石板吸了进去。
“时辰到了。”林默站起身,看了眼手表,指针正好指向午夜十二点。“进洞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从背包里掏出四枚铜钱,是“捞尸人”赵婆给的,说是什么“五帝钱”,能挡三灾。他把铜钱分给三人:“握在手里,别丢了。赵婆说,她年轻时见过养煞洞开,出来的人手里都攥着这东西,只是……”
“只是什么?”老陈追问。
“只是那些人,后来都成了‘食骨者’,见人就啃。”林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抬头看向乱葬岗深处,那里的白幡突然都朝一个方向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幡上的黑字在月光下扭曲,拼出个巨大的“煞”字。
刘瘸子把那把锈剪刀别回腰间,又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三颗黑色的药丸,分给众人:“这是‘闭气丹’,进洞后含着,能让‘煞’闻不见活人气。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吐出来。”
张小伟把药丸塞进嘴里,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张伟的头,举到林默面前。石灰坛的缝隙里渗出更多黑血,在坛底积成个小水洼,映出张小伟的脸——他的眼睛也开始发黑,像被张伟传染了。
“我是不是也会变成他那样?”张小伟的声音发颤。
林默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在这时,那半块刻着“伟”字的骨头突然自己滚起来,滚向青石板的方向,在石板上“哒哒”地敲,像是在敲门。
石板下传来“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墙缝里的纸钱突然全部燃起来,火苗是青绿色的,烧出股头发焦糊的味,烟雾里浮现出无数张脸,有张翠,有张老栓,还有个模糊的影子,穿着和林默师父一样的衣服。
“走吧。”林默拉开青石板,底下是个黑黢黢的台阶,通向地底,台阶上布满抓痕,像是有人爬上去过,又被拖了下来。“记住刘叔的话,别碰刻着自己名字的骨头。”
老陈第一个跳下去,替死纸人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纸人的胳膊已经被他捏变形了,露出里面的稻草,稻草上沾着点暗红的东西,像血。
刘瘸子拄着拐杖跟在后面,铜骷髅头在台阶上敲出“咚、咚”的声,像在给他们报数。
张小伟抱着石灰坛,犹豫了一下,也跳了下去。他的脚刚落地,就听见头顶传来“咔嚓”一声,是青石板自己合上了,把月光和活人的世界,全关在了外面。
林默最后一个下去。黑暗里,他怀里的骨头烫得像块烙铁,上面的“默”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掌心刻下最后一个禁忌:
“若见骨堆里有面镜子,千万别照——那是‘煞’的眼睛,照了,就会变成它的样子。”
台阶尽头的黑暗里,传来“滴答”声,像水滴在骨头上,又像有人在用指甲,慢慢刮着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