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暖的。
她站在田埂上，低头看自己的脚。
白裙的裙摆扫过刚冒头的麦子，草叶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鞋面上，没留下一点湿痕。
她眨了眨眼，抬起头。
天很蓝，云跑得很快。
远处有屋子，黑瓦白墙，像被谁用墨笔描过。
空气里有股味，有点腥，又有点甜，是刚翻过的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
“这里就是母亲说的‘世界’。”她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像风拂过麦尖。
三天前，她才睁开眼。
周围是暖暖的光，那光是她的“母亲”。
母亲没样子，没声音，却能让她什么都懂。
母亲说，外面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是用“能量”捏出来的，可以随便去看看。
给了她一个会发光的环，说想走就走；一个软乎乎的袋子，说喜欢什么就装进去；还有身上这件白裙，说穿这个，什么都伤不到她。
她捏了捏手里的光环，冰凉凉的，像块会发光的玉。刚才就是想着“要去有很多人、很多声音的地方”，光环突然变大，她一脚踏进来，就到了这里。
“张大哥，这边的麦子得再浇点水！”
“知道了！今儿小满，灌浆的关键时候，可不能偷懒！”
两个戴草帽的人从田埂那头走过，扛着锄头，说话声音很大。
她停下脚步，歪着头听。
“小满？”她跟着念了一遍，舌尖有点痒。
这两个字像刚剥壳的豆子，圆滚滚的，挺好听。
她往前走了走，绕过一片竹林，看到了水。
不是田埂边的小水洼，是一片亮晶晶的湖，水上还漂着个木头做的房子，像从画里掉出来的。
房子门口坐着个人，穿青绿色的衣裳，正对着个小炉子摆弄什么，白烟一缕缕往上飘，带着点清苦的香。
她慢慢走过去，踩在湖边的木板上，发出“吱呀”一声。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个男人，眉眼淡淡的，嘴角有点往下撇，却不凶。他手里拿着个小茶壶，慢悠悠地往杯子里倒，琥珀色的水，晃了晃，茶香更浓了。
“姑娘是？”他问，声音也慢悠悠的，像湖里的水。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母亲没教过。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红得像团火的少年提着剑跑过来，老远就喊：“莲花兄！可算找着你了！我问了半条街，才有人说见你回莲花楼了！”
青衣裳的男人（李莲花）叹了口气，把茶杯往桌上推了推：“方多病，你再跑快点，我这壶茶就不用喝了。”
红衣少年（方多病）停在他面前，喘着气，刚要说话，眼角瞥见旁边的女孩，愣了一下。
“这位是？”他问李莲花，眼睛却没离开她。
这姑娘长得真好看，白得像湖里的光。眼睛尤其亮，看过来的时候，像有星星掉在里面，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她还是没说话。
她看看方多病，又看看李莲花，然后伸出手指，先指了指方多病，又指了指李莲花，最后指了指自己。
“他叫你‘莲花兄’。”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像刚化的雪水。
“你叫他‘方多病’。这是……称呼吗？”
她顿了顿，看着李莲花，眼神里带着点困惑，还有点认真：“我没有。”
李莲花挑了挑眉。
这姑娘说话挺有意思，不像本地口音，也不像江湖上那些门派的调调。
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沾过一点烟火气，不像是装的。
他放下茶壶，往后靠了靠，打量着她：“算是吧，这叫名字。有了名字，别人喊你，你才知道是在叫谁。”
“噢。”她点点头，好像懂了。
她看了看方多病，又看了看远处田埂上忙碌的人，他们说话的时候，也会喊“张大哥”“李婶”。
原来大家都有这个“名字”。
她想了想，又看向李莲花，眼睛亮了亮。
刚才田埂上那两个人，说“今儿小满”。
“那我也想要个名字。”她说。
方多病刚缓过气，接话道：“姑娘想要名字？这还不简单！江湖上的名字，要么威风，要么好听……”
他还没说完，巷口传来个清脆的声音，是个提着篮子的姑娘，篮子里插着好几束花。
“卖花咯！蔷薇、月季、栀子花都有！今儿个小满，买一束沾沾喜气呗！”
“小满。”
她开口道，打断了方多病的话。
她看着李莲花，一字一顿地说：“我叫小满，好不好？”
李莲花怔了怔。
他看向田埂那边，风吹过，麦子摇摇晃晃，绿得晃眼。
又看向眼前的姑娘，白裙在风里轻轻飘，眼睛里的光比湖面上的阳光还亮。
他笑了笑，拿起刚倒好的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好啊。”他说，“小满。”
小满眨了眨眼，学着刚才方多病应“莲花兄”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漾开一圈圈的波纹。
她拿起那杯茶，学着李莲花的样子喝了一口，皱起眉。
有点苦。
她放下茶，看起来不打算再喝第二口了。
又抬头看了看李莲花，然后看向方多病，试探着开口：
“你是方多病？”
方多病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我！姑娘……哦不，小满姑娘，你好！”
他觉得这名字真不错，像田里的麦子，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小满又看向李莲花：“你是莲花兄？”
李莲花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们叫我李莲花就好。”
“李莲花。”小满念了一遍，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阳光穿过湖面，照在木板上，暖洋洋的。
李莲花挑了挑眉，看她的眼神多了点意思。
他从竹篓里摸出片干草，递过去：“小满姑娘，尝尝这个。”
是晒干的甘草，黄澄澄的。
小满接过来，放进嘴里嚼。
有点苦，但嚼着嚼着就甜了，像刚才喝的茶。
“甜的。”她抬头，眼睛弯成月牙。
方多病凑过来，也想讨片甘草，被李莲花拍开：“你多大了，抢姑娘家的东西。”
“我就是尝尝嘛！”方多病不服气，没再抢。
他看着小满，觉得这姑娘特别，穿得干净，说话软，嚼甘草的样子也好看。
小满没管他们拌嘴，走到湖边蹲下。
湖水清，能看见里面的小鱼，摆着尾巴游。
她伸手碰水面，水凉丝丝的，小鱼没躲，凑到她指尖旁。
“它们不怕我。”小满回头说，语气有惊喜。
李莲花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看她的发顶，看她颈间的淡光。
这姑娘，不像江南本地的。
哪有姑娘独自在雾里出现？哪有姑娘不知道“名字”，却能让小鱼靠近？
他没问，把陶壶递过去：“再喝点茶？”
小满接过来，又喝了一口。
这次的茶不苦了，暖茶顺着喉咙下去，浑身舒服。
她抬头看李莲花，又看方多病，觉得这个有雾、有茶、有小鱼的地方，很好玩。
方多病还在念叨，说要跟李莲花学武功，去江湖闯。
小满听不懂“武功”“江湖”，只觉得他的声音热闹，像刚才的铜铃声。
雾慢慢散了，太阳的光透下来，落在湖上，闪着碎金。
李莲花看着小满蹲在湖边逗小鱼，白裙在阳光下像发光。
他摸了摸腰间的旧刀，忽然觉得，这个小满节气，或许会比往常有意思些。
他没多想，这团突然出现的暖光，会把他平静的日子，搅成一锅停不下来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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