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相遇即重逢

荼蘼花丛在午后的日光里铺成一片雪海，细碎的花瓣沾着金箔般的阳光，风过时，便簌簌落满叶冰裳的肩头。

她站在花丛深处，青裙被花影染得发颤，方才被叶夕雾刁难时压下的郁气，竟被这满径芬芳涤去了大半。

“小姐你看！这一片开得多好！”嘉卉的声音像雀跃的铃，指着不远处簇拥着的荼蘼，花瓣层层叠叠，白得近乎透明，却偏在花心藏着一点浅黄，像把月光揉碎了裹在里面。

叶冰裳弯唇浅笑，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半开的花苞。花瓣薄如蝶翼，触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倒比叶府花园里那些被精心伺候的名花更得她心。

“是很美。”她轻声道，目光掠过花丛尽头的远山，那里云卷云舒，倒像是她此刻难得舒展的心境。

“那小姐为何独爱荼蘼？”嘉卉蹲在她脚边，数着落在裙角的花瓣，“京里的贵女都爱牡丹芍药，说那才是富贵气象。”

叶冰裳的指尖顿了顿，阳光穿过花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荼蘼的花语，是末路之美。”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说的是开到极致，便要谢了，就像……”就像她这样的庶女，即便拼尽全力向上攀，或许终其一生，也逃不过任人摆布的结局。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只将目光重新落回花上，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她也想看看，不依附任何人，自己能不能像这荼蘼一样，哪怕开在角落，也能盛放到极致。

“正午的日头毒了，我去拿点心和伞！”嘉卉说着，蹦蹦跳跳地往马车方向跑，裙摆扫过草丛，惊起几只粉蝶，绕着她飞了两圈，又跌跌撞撞扑向荼蘼花丛。

叶冰裳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这丫头跟着自己，没少受委屈，却总像株向阳的野草，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

她转过身，深深吸了口气，荼蘼的香气清冽中带着点微苦，像极了她这十几年的人生。

她蹲下身，鼻尖凑近一朵开得最盛的花，花瓣拂过脸颊，痒丝丝的，让她想起小时候偷偷摘了朵荼蘼簪在发间，却被叶夕雾一把扯掉踩在脚下，祖母只淡淡说了句“庶女就该有庶女的样子”。

可此刻没有旁人，只有满坡荼蘼陪着她。

叶冰裳小心地摘下那朵最艳的，指尖捻着花茎，轻轻簪在鬓边。冰凉的花瓣贴着耳廓，她抬手摸了摸，镜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自己，似乎也因这朵花添了几分生气。

十几岁的少女，再怎么被磋磨，心底也藏着对美的渴望。她对着身前的溪水照了照，水面荡起细碎的波光，映出她清瘦的眉眼，和鬓边那点惊心动魄的白。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连带着周遭的荼蘼，都仿佛失了几分颜色。

而此时，山坡那头的白杨树下，萧凛正牵着马站在阴影里，呼吸几乎忘了。

他刚从逍遥宗下山，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温润的下颌。

手里的缰绳松了松，那匹通人性的白马也安静地站着，仿佛怕惊扰了前方的景致。

方才水镜中的画面还在眼前——她低头隐忍的模样，攥紧衣袖的指节，还有那句“我是庶女，这是命”里藏着的不甘。

可此刻，她站在荼蘼花丛中，鬓边簪着花，笑起来的时候，眼里落满了阳光，像个误闯凡间的仙子，干净得让他心头一颤。

原来这就是他记忆深处，那个十六岁的暮春。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远远看着她，看着她在无人问津的马车旁摘了朵荼蘼，簪在发间，那一瞬间的明媚，像道光照进他心里，让他记了许多年。后来他才知道，那道光背后，藏着多少隐忍和挣扎。

别人说她算计他的时候，他怨过；她转身离去的时候，他痛过；可到最后，他躺在血泊里，想着的还是她第一次收到他送的木鸟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喜，那样真切，绝非作假。

“上苍既然再给我一次机会……”萧凛低声自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紧紧锁在那个身影上，像是要将她刻进骨血里，“冰裳，这一世，我定护你周全。”

他不要她再靠算计求生，不要她再用温顺伪装，他要让她知道，就算没有那缕情丝，就算她只是叶府那个不受宠的庶女，也值得被人捧在手心，疼进骨子里。

他牵着马，一步步朝她走去。白马的蹄声轻得像落叶，可叶冰裳还是察觉到了。

她转过身的瞬间，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好像停了。荼蘼花瓣悬在半空，溪水的涟漪凝在水面，连阳光都仿佛放慢了脚步。

叶冰裳看见他站在几步开外，白衣胜雪，眉目清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阳光透过白杨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却丝毫掩不住他周身那股温润而坚韧的气息——像山巅的明月，也像崖边的青松。

她忽然想起书里的句子：“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原来真的有人，能担得起这样的形容。

而萧凛也在看她。看她鬓边的荼蘼花，看她青裙上沾染的草屑，看她眼底那点因惊讶而泛起的水光。

和上一世不同，此刻的她还未被世事磨出尖锐的棱角，眼里藏着的脆弱和坚韧，像未经雕琢的璞玉，让他心头一紧。

他的目光太温柔了，像春日里最暖的风，轻轻拂过她早已结痂的伤口。叶冰裳忽然红了眼眶，这些年受的委屈，强撑的坚韧，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初见，却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萧凛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都多余。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

叶冰裳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慌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鬓边的荼蘼花瓣轻轻颤动，像她此刻慌乱的心绪。

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荼蘼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萧凛的白衣上。他抬手，轻轻拈起那片花瓣，目光再次投向她时，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而叶冰裳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温暖而执着，像一束光，照亮了她茫然的前路。

她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会是她生命里，那株能挡住风雨的白杨。

只一眼，便仿佛纠缠了几生几世。

山风穿过荼蘼花丛，带着清冽的香气，也带着一句无声的承诺，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