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首相抵的冰冷触感,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和血腥的铁锈味,在寂静的雪夜里,构成一种奇异而脆弱的联结。
顾屿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依靠在林晚身上,那种脱力后的疲惫和依赖,像无形的绳索,将她牢牢缚住,动弹不得。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冰冷的额发,带着压抑后的细微颤抖。
林晚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方才扑过来时的勇气和愤怒,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击得粉碎,只剩下无措的慌乱和一丝……细微的、不容忽视的战栗。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额头的冰凉,也能感受到那冰凉之下,一丝顽强挣扎着的、微弱的热度。
雪,依旧无声地飘落,将两人染成洁白的雕塑,暂时封存了这一刻的狼狈与脆弱。
许久,顾屿似乎终于积聚起一丝力气。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抬起头,拉开了那短暂而脆弱的额首相抵。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睫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但眼底那疯狂的血色和痛楚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他避开林晚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那只依旧被她紧紧抓着、鲜血淋漓的右手上。
伤口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刺痛变得更加清晰。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却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抓着,仿佛那是一只与他无关的、残破的玩偶。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伤口比远看更加狰狞,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色,深红色的血液正缓慢地往外渗,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他血液黏腻的触感,冰冷而刺目。
“……得处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未散的哭腔,却努力维持着一丝镇定。不能再哭了。不能慌。
顾屿没有回应,像是默认,又像是疲惫得失去了所有反应的力气。
林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然后,她低下头,在自己随身背着的、略显陈旧的帆布包里急切地翻找起来。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钥匙、微凉的金属文具盒…… finally,她摸到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和几张创可贴——这是她习惯性备着,用来擦拭画具和应对偶尔被纸张划伤的小玩意的,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撕开湿巾的包装,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她抬起头,看向顾屿,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手。”
顾屿沉默地、顺从地,将那只惨不忍睹的手伸了过来,摊开在她面前。动作带着一种全然的交付,一种放弃所有抵抗的疲惫。
林晚的心尖又是一颤。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湿巾擦拭他手背上混杂着雪水和污泥的血迹。酒精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激性的刺痛,顾屿的手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再皱一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专注而紧张的侧脸。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他。冰凉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感。
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像晶莹的泪滴。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仔细地清理完周围的污迹,露出伤口原本的模样,林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绝不是创可贴能应付的。她拿出包里所有的纸巾,叠成厚厚一叠,小心地按压在伤口上,试图止住那缓慢却持续的渗血。
“得去医务室。”她抬起头,语气坚决,“会感染。”
顾屿的目光终于从她的手移回到她的脸上。他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担忧,眼底那片深潭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行。”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恢复过来的、惯常的冷硬,“不能去。”
林晚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青屿之光的顾屿,深夜带着这样一道明显是自残造成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出现在校医务室……这引起的轩然大波,绝不会比之前的流言小。
他是在保护他自己,或许……也是在保护她,避免将她再次卷入舆论的中心。
一股无力的愤怒和更深的心疼涌上心头。他总是这样!把所有东西都死死扛在自己肩上!连受伤都要躲在这种无人角落独自舔舐!
但她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少年,其实活在怎样一个密不透风的、由期望和审视构筑的金丝笼里。
她不再坚持,只是更加用力地按压住他手背上的伤口,用自己冰冷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冷的手指,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温暖那片刺骨的寒凉。
雪,渐渐小了。从密集的纱幕,变成了零星的、慵懒的碎片,慢悠悠地飘落。
两人沉默地站在废弃的角落,一个低头专注地按压着伤口,一个沉默地任由她动作。空气中弥漫着酒精、血腥和雪后清冷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而微妙的氛围。
血,似乎终于慢慢止住了。
林晚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刺骨的寒冷。她穿着单薄,在雪地里站了这么久,早已冻得四肢僵硬,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顾屿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和苍白的嘴唇上。
他沉默地、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黑色毛衣的扣子。动作因为寒冷和受伤而有些笨拙迟缓。
林晚惊讶地看着他。“你干什么?你会感冒的!”
顾屿没有理会她的阻止,固执地将毛衣脱了下来,里面只剩下一件更单薄的白色衬衣。
寒风瞬间穿透布料,激得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唇血色尽褪。但他毫不犹豫地,将还带着他微薄体温的毛衣,不由分说地、甚至带着点强硬的意味,披在了林晚冰冷僵硬的肩膀上。
沉重而温暖的织物瞬间包裹住她,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松香和……血腥味。这味道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像一道强烈的冲击,狠狠撞在林晚的心上!
“穿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因为虚弱而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反而透出一种笨拙的关切。
林晚裹紧还带着他体温的毛衣,巨大的暖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同时席卷了她,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看着他只穿着单薄衬衣、在寒风中显得更加清瘦孤寂的身影,看着他苍白却故作平静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总是这样。用最笨拙、最沉默、甚至最伤害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想守护的东西。
她不再说话,只是将他的毛衣裹得更紧,然后伸出手,再次轻轻抓住了他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腕。他的手腕很凉,骨骼分明。
“回去。”她说,声音依旧带着鼻音,却坚定许多。
这一次,顾屿没有抗拒。他沉默地、顺从地,任由她牵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像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般,带着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踏着积雪,走出这片废弃的、承载了他太多痛苦和崩溃的角落。
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依偎在一起的脚印,蜿蜒着,通向远处宿舍区模糊的灯火。
一路无话。 只有雪花偶尔飘落的轻响,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走到通往男女生宿舍的分岔路口,林晚停下了脚步。她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微凉。
“……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剩下的创可贴和消毒湿巾,塞进他冰冷的手心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自己……记得再处理一下。”
顾屿握紧手心里那带着她体温的小小物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通红的耳尖,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沉默再次降临,带着一丝尴尬,一丝不舍,还有太多未尽的言语。
最终,顾屿先转过身,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背影在雪地和路灯的光晕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却似乎不再那么沉重的影子。
林晚站在原地,裹紧了他宽大的毛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和雪幕之中,直到彻底看不见。
寒风依旧凛冽,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心口被一种复杂的、滚烫的情绪填得满满的,那里面有心疼,有后怕,有迷茫,还有一种……悄然破土而出的、名为“希望”的嫩芽。
雪夜的冰冷似乎还附着在皮肤上,但那份无声的靠近和笨拙的守护带来的余温,却足够抵御整个冬天的严寒。
她转过身,也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