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楼后窗那孤寂的一幕,像用滚烫的烙铁,深深烙印在林晚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而顾屿手背上那狰狞的伤痕,和他描摹简笔画时那近乎虔诚的温柔与悔痛,还有那笼罩在他周身、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孤寂……所有这些画面,日夜在她脑海里交替上演,将那些恐惧和委屈渐渐冲刷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酸楚和……无法言说的牵挂。
她依旧躲着他,像受惊的蜗牛,小心翼翼地缩在自己的壳里。校园里的流言在顾屿铁腕手段下逐渐平息,但那种无形的隔阂和冰冷的视线,依旧像冬日清晨的薄雾,弥漫不散。她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屏蔽那些窃窃私语,习惯了在远远瞥见他挺拔身影时,心脏骤然紧缩后那漫长的、空洞的回响。
然而,心底某个角落,那片被他指尖余温点燃的微光,却并未熄灭,反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无声息地滋长。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画本上勾勒各种机械小鸟的形态,线条不再稚嫩,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复杂的力量感。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重新拿出了那副被锁起来的机械知更鸟耳机。冰凉的金属触感依旧,却似乎不再带来刺痛,反而像一种无声的陪伴。
冬天彻底占据了城市。空气干冷,呼吸间带出白茫茫的雾气。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酝酿着一场久违的雪。
林晚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从图书馆出来。寒风立刻像饥饿的野兽般扑上来,刮得她脸颊生疼。她缩紧脖子,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到宿舍的暖意里。
就在她穿过连接教学楼和宿舍区那条僻静的林荫道时,鼻尖忽然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润。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昏黄的路灯光晕下,一片、两片……无数片洁白晶莹的雪花,如同挣脱了天空束缚的精灵,悄无声息地、旋转着、翩跹着,从深邃的夜幕中簌簌飘落。
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
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很快便连成一片朦胧的纱幕,温柔地笼罩了整个世界。
它们落在光秃的树枝上,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落在她仰起的、带着惊讶的脸颊上,瞬间化作冰凉的湿润。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雪花飘落的、极其细微的簌簌声响。
那声音纯净、空灵,像某种治愈的秘语,轻轻抚平了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她忍不住停下脚步,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就在这寂静的、被初雪温柔包裹的时刻,一种极其突兀的、压抑着的、痛苦的闷哼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猛地穿透雪幕,撞进林晚敏锐的耳朵!
那声音……是从林荫道尽头那个几乎废弃的、堆放旧器材的角落传来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来源靠近。
越靠近,那压抑的、仿佛从齿缝间挤出的痛苦喘息声就越清晰!伴随着的,还有拳头重重砸在某种坚硬物体上的沉闷声响!咚!咚!那声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狠戾,听得林晚心惊肉跳!
她悄悄躲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探出头。
看清角落情景的瞬间,她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顾屿!
他背对着她,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是一个生锈的、废弃的铁质器械箱。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肩头落满了雪花,整个人像是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而他那只右手——那只手背上还残留着狰狞旧伤的右手——正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地砸向铁箱冰冷坚硬的棱角!
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林晚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皮肉与冰冷金属撞击时那令人心悸的声音,以及他指骨承受冲击时发出的、细微却恐怖的闷响!
“呃……”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剧烈痛楚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溢出。他砸下去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所有无法宣泄的情绪、所有积压的痛苦、所有沉重的负担,都通过这种自毁的方式,彻底砸碎!
雪花落在他漆黑的发梢,落在他剧烈起伏的脊背上,瞬间被那绝望的热度蒸腾成微弱的白气。他整个身影在雪幕中显得如此孤绝,如此破碎,像一头被困在绝境、只能通过伤害自己来对抗全世界的困兽。
林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抑制住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以复加!
原来……科技楼里那伤痕是这样来的!原来……他一直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原来他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藏着这样汹涌的、几乎要将他自身焚毁的痛苦!
为什么?就因为那天失控伤了她?还是因为那些无法摆脱的压力和期望?还是……两者皆有?
巨大的震惊和汹涌的心疼,像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隔阂,什么害怕,什么安全距离!
她猛地从树后冲了出去!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顾屿砸向铁箱的动作骤然僵住!他像是被惊动的猛兽,猛地回过头!
雪花落在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额角。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不再是冰封的寒潭,而是充满了猩红的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未散的痛楚与……惊愕!他看向突然出现的林晚,瞳孔因为震惊而急剧收缩,像是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看到他最不堪、最狼狈的一面。
他下意识地想将那只鲜血淋漓、已经一片狼藉的右手藏到身后,动作仓促而狼狈。
“别……别碰!” 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是扑了过去,在他试图藏起手之前,一把抓住了他冰冷僵硬、沾满雪水和……刺目鲜血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那黏腻的温热和冰冷的雪水,以及手下肌肉因疼痛而产生的剧烈痉挛,林晚的眼泪彻底决堤!
“顾屿!你停下!停下!”她哭喊着,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尖锐无助,她用尽全身力气想阻止他自残的动作,瘦小的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发抖,“你混蛋!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顾屿僵硬地被她抓着,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却死死抓着他伤手的女孩,看着她眼中汹涌的、为他而流的泪水,那里面没有了恐惧,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愤怒……
他眼底那疯狂的血色和痛楚,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狠狠烫到,一点点褪去,逐渐被一种巨大的、近乎茫然的震动所取代。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急促地氤氲。
雪花无声地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瞬间被鲜血和泪水染红、融化。
林晚看着他茫然震动的样子,心口的酸楚和愤怒几乎要爆炸。
她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拉住他,不让他再坠入那自我毁灭的深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砸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顾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滚烫的泪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他冰冷的皮肤,一路灼烧到他近乎麻木的心脏深处。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带着冰冷的寒意和细微的颤抖,迟疑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林晚湿漉漉、冰冷的脸颊。
指尖的冰凉激得林晚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他的动作生涩而僵硬,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极其轻柔地,替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充满了剧痛、茫然、无措,和一种……死灰复燃般的、微弱却炽热的微光。
“……别哭。”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损的风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两个字,轻得像雪落。 却重重地砸在了林晚的心上。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进他那双深邃的、映着雪光和她哭泣模样的眼眸。
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法抑制的抽噎和剧烈的心跳。
寂静的雪夜里,只有雪花飘落的簌簌声,和她压抑的抽泣声。
两人浑身落满了雪,站在废弃的角落,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雪人。一个右手鲜血淋漓,一个脸上泪痕斑驳。
冰冷的铁箱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这场无声的崩溃与拯救。
许久,顾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有收回替她拭泪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额头轻轻地、疲惫不堪地抵在了林晚冰冷的前额上。
呼吸交融,带着雪花的凉意和泪水的咸涩。 温度却透过相贴的皮肤,微弱地传递。
林晚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感受着他额头的冰冷,和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重而疲惫的心跳,以及那心跳深处,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脆弱的平静。
初雪无声,覆盖了尘埃,也暂时掩埋了痛苦。 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两个破碎的灵魂,在冰天雪地里,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重新找到了靠近彼此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