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霜月照红妆
文/枕榆檀祎
霍雨浩X唐舞桐
——————
唐舞桐在大梁宫中时,便听说过许多关于北狄的传言。说此地苦寒,说此地荒凉,说此地民风彪悍,茹毛饮血。她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无边无际的雪原与单调乏味的毡帐生活,却未曾料到,摄政王府的日子,竟是与想象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光景。
霍雨浩并未将她囚于深院。恰恰相反,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向她敞开这座府邸,乃至这座城的大门。
“王妃若是闷了,便出去走走。朔风城虽不比梁京繁华,却也别有风情。”这是他命人送来出府令牌时,让侍女转述的原话。唐舞桐握着那枚刻着狼头图腾的玄铁令牌,沉默了片刻,便收下了。
她没有矫情地拒绝。她需要了解这片土地,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了解这里的百姓如何看待她这个远道而来的“敌国公主”。这些信息,或许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于是,她开始出府走动。起初只是带着一两个侍女,在王府附近的街市上走走看看。朔风城的市集与大梁截然不同,没有丝绸瓷器,没有书画古玩,有的是皮毛、药材、铁器和牲畜。空气中混杂着烤肉香料和马粪的气味,粗犷而原始。商贩们用她听不太懂的北狄话大声吆喝,看到她的中原面孔,目光中多是好奇,偶尔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唐舞桐并不在意那些目光。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北狄式样长袍,墨发编成辫子,用一根银簪固定在脑后,行走在人群之中,神色坦然。她会在卖皮毛的摊位前驻足,用生涩的北狄话询问价格;会在卖烤肉的摊子前买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站在路边吃完,然后用帕子擦干净手指。
渐渐地,那些好奇的目光中,敌意似乎减少了一些。偶尔会有大胆的孩子跑过来,用蹩脚的梁国话喊她“王妃娘娘”,她便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颗从梁京带来的糖果,递到孩子手中。孩子接过糖,一溜烟跑远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霍雨浩似乎对她的动向一清二楚。有时晚膳时分,他会不经意地问一句:“今日去了西市?那边的胡饼可还合口味?”唐舞桐也不惊讶,只是淡淡答道:“太硬,不如梁京的糕饼细腻。”霍雨浩便低笑一声,不再多言。
这样的对话,渐渐成了一种习惯。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审视与试探的目光打量她;她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浑身紧绷如临大敌。他们开始能够在同一张桌子上,平静地吃完一顿饭,偶尔还能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当然,也有不那么平静的时候。
那日,唐舞桐在街市上遇到了一群喝醉的北狄士兵。为首的那个军官,显然是认出了她,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梁国话说道:“哟,这不是大梁送来的小美人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逛?摄政王殿下没陪你?”
唐舞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
那军官见她没有躲闪,胆子更大了些,伸手便要摸她的脸:“让兄弟们看看,大梁的女人,和我们北狄的女人,有什么不一——”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唐舞桐已经闪电般出手,扣住他的手腕,反向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军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条手臂已被卸脱了臼。唐舞桐的动作并未停止,她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那军官沉重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的士兵们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等他们回过神来,纷纷拔出腰间的弯刀,将唐舞桐团团围住。唐舞桐面不改色,缓缓松开那军官的手腕,直起身来,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
“我是大梁的长公主,也是你们摄政王明媒正娶的正妃。”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仪,“谁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我不客气。”
那群士兵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如旋风般驰至,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正是霍雨浩。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现场的情形。那跪在地上的军官还在痛苦地呻吟,周围士兵手中的弯刀还没来得及收起。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唐舞桐身上,见她衣衫整齐,神色如常,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不可察的紧张,才悄然隐去。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缓缓扫视了一圈那些士兵,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对本王的王妃拔刀?”
那群士兵吓得魂飞魄散,“哗啦”一声跪了一地,连连磕头请罪。那为首的军官更是面如土色,连胳膊脱臼的疼痛都顾不上了,只顾着磕头求饶。
霍雨浩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翻身下马,走到唐舞桐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微微仰着头,与他对视,目光坦然,没有丝毫寻求庇护的柔弱,也没有任何逞强后的炫耀。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上的一点灰尘。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的身份和气质极不相符的温柔。
“回府吧。”他说。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和人动手,也没有责备她不该招惹是非。他只是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穿过人群,翻身上马,将她圈在身前,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回到王府,霍雨浩屏退左右,亲自取来药箱,拉过她的手。唐舞桐这才发现,自己右手的手背上,不知何时蹭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迹。大约是方才拧那军官手腕时蹭到的,她自己竟完全没有注意到。
霍雨浩低着头,用棉签蘸了药酒,仔细地替她清理伤口。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握着棉签的姿势,不像是在处理一道微不足道的擦伤,倒像是在批阅一份关乎国运的重要文书。
唐舞桐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抿起的薄唇,看着他专注而认真的神情,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无法名状,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霍雨浩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一个人可以应付。”唐舞桐说。
霍雨浩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我知道你可以应付。”他说,“但我还是会担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但唐舞桐听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霍雨浩替她包扎好伤口,将药箱合上,站起身来。“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不必自己动手。”他说,“报本王的名字就行。”
唐舞桐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没有动弹。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圈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指尖轻轻抚过那细致的结扣。包扎的手法很专业,也很温柔。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个杀人如麻的北狄摄政王。
日子一天天过去,唐舞桐渐渐适应了朔风城的生活。她学会了更多的北狄话,能够和街市的商贩进行简单的交流。她学会了辨认各种皮毛的优劣,学会了煮北狄的奶茶,甚至还学会了骑马——虽然她本来就会骑,但北狄的马鞍与大梁的不同,她花了一些时间去适应。
霍雨浩依旧很忙。他每天早出晚归,处理军政要务,偶尔还要带兵外出巡视边境。但他无论多忙,都会尽量抽时间和她一起吃晚饭。有时他回来得晚了,饭菜已经凉了,他也不让下人重新热,就那么将就着吃几口。唐舞桐看不下去,便会让厨房留一份热着的饭菜,等他回来再端上来。霍雨浩没有说过感谢的话,但他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夜里,唐舞桐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褥子是凉的,显然人已经离开很久了。她坐起身来,披上外衣,走出寝殿。
月色很好,清辉洒满了庭院。她看到霍雨浩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背对着她,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寂。
唐舞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支白玉短笛。笛身莹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得出是年代久远的物件,被人细心保养着。霍雨浩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她,微微一怔。他没有收起短笛,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这么晚了,怎么醒了?”他问。
“殿下不也没睡吗。”唐舞桐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支短笛上,“这是……?”
霍雨浩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短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母亲的遗物。”
唐舞桐微微一怔。她从未听他提起过他的母亲。事实上,她从未听他提起过任何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她是梁国人。”霍雨浩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很多年前,被当作礼物,送到北狄的和亲队伍中。当时的北狄王,也就是我的父王,收下了这份礼物。后来,有了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唐舞桐却从那份平淡中,听出了一丝极深的、被刻意压抑的情绪。
“她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北狄的冬天太冷,她不习惯,身体一直不好。”霍雨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笛身,“临死前,她把这支笛子留给了我。她说,这是她从梁国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去梁国看看,替她看一看那里的江南烟雨,看一看那里的小桥流水,那她在地下,也会开心的。”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那里是南方,是梁国的方向。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但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却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神色。
唐舞桐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原来,他也是和亲公主的儿子。原来,他也曾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原来,他并非天生便是那个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摄政王。他也曾有过柔软的、渴望被爱的童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他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收拢,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比这北地的月光还要凉。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冷。
他们就那样站在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衬得这夜色愈发寂静。
过了很久,霍雨浩才低低地开口:“这支曲子,是她以前经常吹给我听的。梁国的曲子,叫《长相思》。”
他拿起短笛,凑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笛声清越,带着一种淡淡的哀愁,在月光下流淌开来。那旋律缠绵悱恻,如泣如诉,仿佛是一个远嫁异乡的女子,在诉说着对故土的思念,对亲人的眷恋,和对命运的无奈。
唐舞桐静静地听着,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那个在深宫中郁郁而终的女人。她也曾是一个和亲公主,从遥远的南国来到梁国,一辈子再也没有回去过。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霍雨浩会娶她。不仅仅是因为政治的需要,更是因为,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他母亲的影子。那个同样远嫁异乡、同样孤独无依的梁国女子。
笛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散在夜风中。霍雨浩放下短笛,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舞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
“你不会后悔嫁给我的。”
这不是疑问句,也不是祈使句。这是一句陈述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承诺,又像是宣誓。
唐舞桐没有回答。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站在那株老槐树下,看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命运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残酷。也许,在这片陌生的、寒冷的土地上,她真的能找到一处,可以安放自己漂泊灵魂的归宿。
——————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