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刚沾到镜纹门的边缘,身后骨头碎裂的脆响就裹着睡莲的甜香追上来。我踉跄着跌出门外,回头时正看见那道镜门在收缩,女生半边镜面脸贴在门沿上,眼球里映着我奔逃的背影,虹膜里第二十朵睡莲的花瓣正一片接一片绽开,每片花瓣尖都挂着银色的浆液,像在朝我滴落。
走廊的瓷砖突然变得黏腻,低头才发现是银色汁液漫过了脚踝,那些汁液里浮着细小的镜渣,正顺着裤脚往上爬。指尖的镜纹突然发烫,我猛地甩手,却看见掌心的银色纹路里,女生的脸正在慢慢浮现——她正举着那本素描本,最后一页的睡莲花心处,那颗虫卵已经裂开细缝,里面陌生的半张脸正睁开眼睛,右眼角的泪痣和我十七岁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别跑。”镜纹里传来重叠的声音,混着睡莲绽放的簌簌声,“你需要新的影子。”
我跌跌撞撞往前冲,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牌忽明忽暗,灯光照在墙上,竟映出十七个重叠的影子,每个影子手里都举着半片编号牌,拼起来是残缺的19。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摔进楼梯间,扶手冰凉的金属触感里,竟渗着杨寅烧焦的皮肤味。抬头时,楼梯转角处站着个穿白大褂的人,左脸蒙着银色的雾,右眼角的泪痣在阴影里闪着光——是1号死者,她生前是画室的管理员,尸体是在颜料柜里发现的,当时她手里还攥着半片1号编号牌。
“编号牌烧不掉的。”1号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擦,她缓缓抬起手,掌心摊着半片银色的编号牌,上面刻着19的一半,“你逃不掉的,胎盘从来没有选择。”
我转身往楼下跑,每级台阶都在发烫,鞋底传来纤维烧焦的味道。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混着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本素描本在同时翻页。指尖的镜纹突然剧痛,我低头看见那道银色纹路正在蔓延,顺着手腕往小臂爬,纹路经过的地方,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细小的镜片在刮擦骨头。
楼梯间的窗户突然炸开,碎玻璃里映出女生的脸,她已经追到了三楼,半边镜面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眼球里映着我奔逃的模样,虹膜里第二十朵睡莲已经彻底盛开,花心处的虫卵正在蠕动,里面的脸越来越清晰。
“你的影子快不够了。”她的声音从碎玻璃里传出来,带着睡莲的甜香,“镜子需要活人的影子才能拼完整。”
我撞开一楼的大门,冲进巷子里。巷子里积着水,水面上漂着细小的镜纹,每个镜纹里都映着不同死者的脸——2号的手腕上缠着颜料管,3号的嘴角挂着银色汁液,4号的手里举着半片编号牌……他们都在水面下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的光。
身后的镜门突然在巷口展开,女生一步步走出来,她的左脸已经蔓延到了右脸,只剩右眼角的泪痣还是原来的颜色。她举起手,掌心的镜纹和我的纹路遥相呼应,空气中突然飘起十九个编号牌的虚影,在我头顶拼成一面残缺的镜子,缺的那一块,正好对着我的影子。
“现在,该补全镜子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叹息,和我当初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杨寅在血茧里说的话,想起十七个死者重叠的脸,想起掌心正在褪色的睡莲花瓣——原来从一开始,逃亡就是假的,胎盘的使命从来不是逃,而是找到下一个影子。
指尖的镜纹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被镜子吸走,水面上的镜纹开始蠕动,拼成完整的19号编号牌。女生一步步走近,她的镜面脸上映着我惊恐的模样,眼球里第二十朵睡莲的花心处,虫卵突然裂开,里面的虫子爬了出来,长着我的脸,嘴里叼着半片编号牌,正是镜子缺的那一块。
巷子里突然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睡莲绽放的声响,我知道,新的镜子正在形成,新的胎盘已经找到,而我,终究还是没能逃掉。